何大清搓着手,喉咙里滚出含糊的音节。”心里没谱……可总觉得,咱孩子能行。”

  “你等着瞧。”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儿子要是出半点岔子,我跟你没完。”

  “我这不才……”

  他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一声闷叹。

  另一头,孟玉堂蹲下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

  他走到少年身旁,下颌绷得发紧,声音沉进耳语里:“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少年没立刻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丛枯草上。”这会儿又成‘同志’了?方才不还咬定我爹不清白么?”

  “是我们莽撞。”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手下人行事欠妥,我赔不是。”

  “赔不是?”

  少年终于转过脸,眼底结着薄冰,“若刚才那枪真响了,你这句不是,是打算说给谁听?”

  孟玉堂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事瞒不住。”

  少年语气平直,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办案若都这般儿戏,四九城早晚要乱。

  我得找你们上头说道说道。”

  “动枪的事……”

  孟玉堂朝地上蜷缩的人影瞥了一眼,肩背微微佝偻下来,“能否……暂且不提?”

  “不能。”

  少年截断他的话,“总得有人当个教训。

  公开还我爹清白,你们登门致歉——就这两桩。”

  孟玉堂咬了咬牙根,视线狠狠剐过地上那张灰败的脸。”算他走背字。

  怎么个公开法?”

  “军管会核实后,出具证明文书。

  你们捧着文书来。”

  “这……我做不得主。”

  “那就找做得主的人。”

  少年忽然逼近半步,气息拂过对方衣领,“四九城里像我爹这般境况的,少么?今日若不是撞见我,你们预备如何?将一家老小拘回去审?”

  孟玉堂别开脸:“……是。”

  “然后呢?安个罪名?那我们这一家子,往后还活不活了?”

  “我不知道。”

  孟玉堂吐出这四个字时,像卸下块石头。

  “好一个不知道。”

  少年冷笑,“可今日这事,纸包不住火。

  纵使我不去,王姨也会将始末说个分明。

  你晓不晓得,就为这个,你背上处分也不稀奇?”

  “晓得。”

  “你想护着手底下人,可他们行事前连脑子都不过。”

  少年语气里掺进砂砾般的鄙夷,“这样的,留在四九城不合适,更不配穿那身衣裳。

  迟早害死你们。”

  孟玉堂沉默良久,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叹。”是我想窄了……吃次亏,长个记性罢。

  至于他——”

  他朝地上努努嘴,“听上头发落。”

  “往后带人出来,眼睛擦亮些。”

  少年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若再有下回……”

  “你小子!”

  孟玉堂忽然醒过神来,脖颈泛起暗红,“真拿自己当首长了?教训起我来了?”

  少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从鼻腔里逸出半声轻笑。

  “等等。”

  孟玉堂忽然叫住他,“有没有想过……到我们这儿来?”

  “再过几日我才满十四。”

  少年侧过半边脸,“够不上。”

  “我等得起。”

  孟玉堂盯着他后脑勺,“放走你这样的,是我们的损失。”

  “别。”

  少年摆摆手,“你们那儿门槛高,我攀不起。

  我还等着往后进学堂。”

  “学堂?”

  孟玉堂怔住,“你……要念小学还是初中?”

  少年终于回身,眉梢挑起点极淡的讥诮。”瞧不起谁?我初中 早揣怀里了。”

  孟玉堂愣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他依稀记得,去年这少年才往津门学厨艺去,那会儿不过十二三——怎就初中毕了业?他自己连小学的门槛都没迈全乎呢。

  “商量妥了没?”

  王翠萍从屋角阴影里走出来,衣襟上沾着灶灰。

  孟玉堂清了清嗓子,神色有些不自在。”王翠萍同志,还得劳烦您随我们去趟军管会……不然这桩公案,实在理不清。”

  “成。”

  王翠萍应得干脆,目光却投向少年,“地上那个呢?要往医院送不?”

  “不必。”

  少年摇头,语气松泛下来,“我留着劲呢。

  他不过堵住口气,缓缓就好。”

  孟玉堂从齿间磨出两个字,同时朝何雨注竖起拇指。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王顺子,语气平淡:“该动身了,你们那位同志应该缓过来了。”

  “行。”

  “我也去。”

  王翠萍在一旁开口。

  方才那番对话让她隐约想起什么——何雨注对孟玉堂说话的神态,像极了她初到津门时余则成训导她的模样。

  孟玉堂迟疑道:“你身子方便吗?毕竟有孕在身。”

  “不碍事。

  路上车开慢些就好,实在不行让柱子骑车带我。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分明,否则全家人都睡不踏实。”

  “那就一起吧。”

  听到要去军管会,何大清的膝盖微微发颤。

  何雨注扶住他胳膊:“爹,您不是常说自己见过大风大浪?当年见着小鬼子都没软过腿,今天这是怎么了?”

  “混小子,那能一样吗?”

  何大清压低声音,“当年不过是在灶台边转悠,现在可是进衙门!你见哪个老百姓进衙门腿不哆嗦?”

  “我。”

  何雨注答得干脆。

  “就你能耐!”

  “去一回就知道了,没你想得那么吓人。”

  “净糊弄你老子。”

  何大清此刻恨不得撕了那个王顺子——刚才自己儿子差点就没了。

  可他不能动手,这个家还得要。

  他狠狠剜了王顺子一眼。

  对方垂着脑袋,早已没了精神,根本没注意到这道目光。

  几人挤上吉普车往军管会去。

  这年头没什么超载的说法,两个年轻战士也缩着身子挤进后排。

  抵达后,孟玉堂让门口卫兵先把王顺子押去禁闭室。

  自己先领处分,或许那小子还能落个轻点的处置。

  他领着三人找到公共安全部的方部长。

  方部长见到王翠萍,还以为是她个人有事找组织。

  问清缘由后,他请何家父子与王翠萍到会客室稍候,关上门就在办公室里对着孟玉堂一顿厉声斥责。

  骂完了,方部长挥手让人去写检讨,自己则去找分管副主任汇报。

  副主任对此事极为重视,又带着他去见主任。

  三人开了个小会,决定后续要召开全体会议进行通报,把今天的事件立为典型,让各部门引以为戒。

  毕竟队伍即将正式进驻四九城,此事早已定下章程,往后若再出这类纰漏,有人往上反映便是捅破天的大事。

  上面反复强调要注意工作方法,谁知没过几天就撞在枪口上。

  最终决定由方部长出面安抚,主任和副主任不便直接接触当事人。

  方部长回到会客室时,三人已等候多时,何大清尤其坐立不安。

  请他们移步办公室后,方部长先表达了歉意,随后询问是否有什么要求,组织可以酌情给予补偿。

  何雨注提出两点:一是开具书面证明,二是正式道歉。

  方部长沉吟片刻便应下了。

  他觉得证明文件是件好事——有了这份东西,很多同志都能更安心地投入工作与生活。

  门缝在何雨注视线扫过的瞬间悄然合拢。

  许大茂那副破锣嗓子还在院里回荡,变声期的嘶哑混着刻意拔高的调门,像钝刀刮着瓦片。

  人群从老何家屋里涌出来时带起一阵风,许富贵和赵翠凤的衣角被门框绊得翻起又落下。

  “堵着门像什么话!”

  老太太的声音从人堆后头挤出来,拐杖敲地的闷响三短一长。

  人墙裂开道缝。

  何大清侧身挤进去,肩胛骨擦过门板发出吱呀一声。

  何雨注托着王翠萍的手肘往里引,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绷紧的小臂肌肉。

  屋里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灶火余温特有的柴灰味。

  “骨头没散架吧?”

  许富贵凑过来时鼻尖还沾着点煤灰。

  陈兰香慢了半步,话挤在喉咙里转了个弯:“衙门那地方……耗时辰吧?”

  何大清扯了扯领口,纽扣崩开一颗滚到桌脚。

  他盯着那颗纽扣看了两秒才接话:“层层叠叠的手续,盖章的纸张能铺满半间屋。”

  厨房门帘哗啦一响。

  许大茂端着陶碗钻出来,碗沿冒着白汽,手指被烫得发红却攥得死紧。

  他把碗搁在八仙桌正中时,汤汁晃出来三滴,在旧木纹上洇成深色圆斑。

  “眼力见长。”

  何大清这句话说得像叹息。

  许富贵搓了搓手背,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修自行车留下的黑油泥:“里头……真像戏文里说的,两旁站着持枪的兵?”

  王翠萍坐下时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

  她伸手去接陈兰香递来的竹筷,指尖在空气里悬停片刻——许大茂已经舀了勺白菜豆腐搁进她碗里,豆腐块颤巍巍裂成两半。

  何雨注盯着窗外。

  对面屋窗纸透出的油灯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像谁在里头反复吹灯芯。

  他数到第七次明灭时,听见父亲用茶盖刮碗沿的声音,那种瓷器相蹭的细响让人牙根发酸。

  “进门先登名册。”

  何大清突然开口,语速平得像在念账本,“木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笔尖戳纸戳得急,墨点子溅到袖口都不知道。”

  许富贵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

  何大清把茶碗转了个圈,“后来就是等。

  长条凳硌得人尾椎骨发麻,墙上的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门开了。”

  陈兰香往王翠萍碗里夹了截酱瓜。

  酱瓜断开的脆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再后来呢?”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压得桌沿往下沉了半分。

  何大清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门后那截断掉的插销上。

  那插销断了有两年,一直没修,铁锈的腥气混在饭菜的热气里,闻着像血。

  “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就是说话。

  问一句答一句,答一句记一笔。

  记满三页纸,太阳已经斜到西墙根了。”

  许大茂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孩子总在不该安静时安静,不该出声时出声。

  此刻他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用气音嘟囔:“那……孟家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赵翠凤掐了把后颈。

  何雨注看见母亲的手在桌下悄悄攥住了围裙边,粗布被绞出放射状的褶皱,像突然干涸的河床。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何大清最后喝了口茶,茶叶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吐回碗底。

  “散了。”

  他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没人动筷。

  八仙桌上那碗白菜豆腐的热气渐渐稀薄,凝成水珠顺着碗壁往下爬,在桌面上积起一小圈湿痕。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像心跳漏了拍子。

  陈兰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许富贵已经搓着手在桌边转了两圈。

  他眼睛不住地往何大清脸上瞟,喉咙里滚着话,却总被女人递过来的筷子挡回去。

  “先动筷子,天大的事也等填饱肚子。”

  陈兰香声音不高,却截断了所有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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