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粮南巷五号院的屋内已然空了。

  何雨注离开前,连墙角蛛网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

  只有井壁那些被鞋底蹬掉的湿泥,还留着新鲜的刮痕。

  暗格敞着口,里面空无一物,像被掏空的眼眶。

  先前堆满箱子的地方,如今只剩地面一层浮灰,印着箱脚方正的轮廓。

  密室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的土腥味,火镰的光晕曾短暂地舔过四壁,照亮过堆积如山的木箱。

  那些箱子如今消失了,连同里面压着的金银、泛黄的房契、瓷器温润的釉光、字画卷轴的气息,以及更深处那些青铜器上的绿锈、玉器沁入肌理的纹路、书册脆弱的纸页。

  所有一切,都被寂静吞了回去。

  只有壁上那个一米五见方的洞口依然张着,通道尽头斜向上的石阶,通向柴房那块可以推开的盖板。

  何雨注没有再去碰隔壁的一号院和三号院。

  三号院那间堆满粮食、风干肉块和铁皮罐头的屋子,此刻仍保持着原样——或许将来某天,它会派上用场,成为某个紧急时刻的退路。

  他只是在翻回五号院时,指尖在粗糙的墙头砖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夜风穿过指缝的凉意。

  自行车拐出巷口,融入更宽阔的街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已深了。

  易中海那辆黄包车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下。

  他付钱时手指有些抖,铜板掉了一枚,在石板地上滚出老远。

  他顾不上去捡,几乎是扑到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缩回手,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门内的动静。

  易中海编了个招惹官府的由头,又挤出几滴眼泪,总算从魏一刀手里哄出几根金条和几封银元。

  他说要去南边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回来。

  出了门便喊了辆黄包车直奔南门,多塞了些钱让车夫送他出城。

  其实他与何大清前后脚出城,若是何大清明智些追出来,或许真能赶上。

  只是夜色渐浓,何大清顾忌城外不太平,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驴车将他载出二十里便停了。

  问清方向后,他沿着大路继续走,盼着能再遇上一辆车。

  可惜运气似乎用尽了,走了两三里不见人影,四野荒凉,前不见村落后不着店。

  饥饿与干渴像两只手掐住喉咙。

  他拐向路边野地,约莫走了二里,月光下竟现出一座屋子的轮廓。

  他心里一松,小跑着凑近——哪是什么人家,不过是座破庙。

  里头却有火光晃动,人声隐约传来。

  他不懂江湖上“夜不宿庙”

  的忌讳,径直推门进去。

  庙里或站或坐十来条汉子,长短家伙都握在手中。

  他转身想退,冰凉的枪口已抵上额头。

  身上物件被搜刮一空。

  那些人见他怀揣金条银元,只当逮着条肥鱼。

  没等动刑,易中海便全交代了。

  听说只是个工人,有人便起了杀心。

  情急之下他喊:“我能修枪!”

  一把老旧的盒子炮扔到他脚边——自然没装弹。

  他摸索着拆开,借着火光检视片刻,指出毛病所在,又说若有工具便能修好。

  这条命暂且保住了。

  他们给了他水和干粮,用绳子捆了,带上山路。

  只记得一路往西走了三天多,具体到哪儿没人说,他也不敢问。

  最后被扔进个类似铁匠铺的棚子,里头堆着损坏的枪械,还有大刀、长矛和些锈蚀的铁器。

  从棚里其他人零碎话语中,他才知道绑他的是被果党收编的散兵,此处是房山山脉某个山头。

  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可从没想过沾这些人的边,更不愿替果党卖命。

  在四九城这些日子他看明白了,将来是另一番天地,此刻若卷进去,只怕死路一条。

  逃走的念头像野草疯长。

  起初他干活格外卖力,真修好几样家伙,那些兵渐渐放松警惕,赏了他几顿带油水的饱饭。

  他更起劲了,偷偷攒下每口吃食,备着路上用。

  还从废料里拣出零件,自己打磨组装,凑出一把短枪。

  是借试枪名目藏下的,只有两颗。

  没等他行动,山下突然响起枪声。

  混战中他也开了火,不知打中了哪边的人,随即丢枪往林子里钻。

  大腿突然一热,骨头像被砸碎了,没爬多远便滚下山崖。

  竟没死。

  醒来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伤腿在乱石间爬了一段,又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躺在个低矮昏暗的木屋里,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炭。

  他用尽气力挤出嘶哑的声音:“有人吗……给口水喝……”

  木门吱呀推开,刺眼的光扎得他抬手遮挡。

  光线忽然被挡住,耳边炸开破锣似的嗓音:

  “醒了?要喝水?”

  易中海睁开眼时,视野里塞满了一张硕大的脸。

  那张脸的尺寸几乎抵得上他两个脑袋,鼻头圆肿,眼睛细长,嘴唇厚阔,耳朵向两侧支棱着。

  若不是对方胸前那两团鼓胀的衣物过于醒目,他根本认不出这是个女子。

  “俺跟你说话哩,耳朵聋啦?”

  易中海喉咙发干,挤出声音:“是……姑娘救了我?”

  “是俺爹。”

  对方转身走向屋外,“等着,俺给你舀水。”

  等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木屋里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易中海试着挪动身体,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四肢百骸窜上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双腿绑着粗糙的木夹板,脸上和手臂布满擦伤,头顶还缠着脏污的布条。

  女人端着一只陶碗回来。

  易中海接过,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水。

  “这儿是哪儿?”

  “房山呗。”

  她的嗓门震得他耳膜发嗡,“还能是哪儿?你从崖上滚下来,差点叫野猪啃了,是俺爹把你拖回来的。”

  “原来没离开房山……”

  他喃喃道。

  “爹打猎去了,你老实躺着。”

  她把碗拿走,“俺得劈柴了。”

  傍晚时分,救他的人回来了。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肩宽背厚。

  易中海赶忙道谢:“多谢大哥救命。”

  “叫叔。”

  对方纠正道。

  易中海一愣。

  自打那件事之后,他面皮光滑了不少,胡茬也不见了,确实显得年轻。

  可这声“叔”

  从何而来?他压下疑惑,改口道:“多谢大叔。

  请问尊姓?”

  “姓施,施虎。

  白天照看你的,是我闺女施颜。”

  易中海胃里一阵翻腾。

  那样的容貌,竟配了这么个名字。

  他在猎人父女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每日养伤,还得应付施颜粗声大气的搭话。

  十来天后,身上已经泛出酸馊气味。

  施颜不顾他挣扎,扒掉他外衣裤,只留一条底裤,用湿布给他擦身。

  之后每隔十来天,都是如此。

  施虎从未阻拦,这让易中海困惑——这姑娘不到二十,怎么毫无避讳?

  等他勉强能拄着木棍走动时,忽然发现山上最大的那间屋子变了样: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窗。

  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人架着套上一身红衣。

  易中海拼命挣扎,喊着自己已有妻室,却绝口不提那桩隐秘。

  他被强按着磕头、行礼,完成了仪式。

  夜里发生的事,他不愿回想。

  总之该走的过场,一步没少。

  几个月过去,施颜的肚子始终平坦。

  施虎盘问女儿后,某日突然将易中海按倒在地,扯掉了他的裤子。

  “颜儿!”

  施虎吼声如雷,“咱们叫这瘪犊子骗了!他是个没用的骡子!”

  “啥叫骡子?”

  “太监!他就是个太监!”

  施颜的哭声炸开。

  当晚,易中海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殴打。

  这仅仅是开端。

  他几次试图逃跑,都被抓回,每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最后,一条铁链拴上了他的脚踝,另一头钉在墙里。

  他像条狗似的被锁在屋内,日夜盘算着如何弄死这对父女。

  那场婚事是被迫的,凭什么他要受这等罪?

  铁链的响动在第三次尝试后彻底消失。

  那对父女再次离开时,男人终于撬开了锁。

  可荒野吞没了方向,他在林子里绕到日头西斜,最后仍是那双粗糙的手把他拖回原地。

  这回他脚腕上多了副生铁打的镣铐,睡觉的角落挪到院角——几根树枝胡乱搭成的棚子,雨水会从缝隙里漏进来。

  施颜的肚子隆起时,季节已经转过一轮。

  男人直到那时才明白,那次外出是为了让女儿去镇上找郎中开安胎的药。

  怒火冲昏了他的头,换来的是一顿棍棒,打得他整整五天没能直起身。

  等伤口结痂,真正的苦役才刚开始:伺候孕妇起居,接着是接生,再后来是照顾那个啼哭的男婴。

  他从伺候一个人变成伺候两个人,动作渐渐带上某种习惯性的卑躬屈膝。

  后来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视线转回四九城。

  何雨注那天傍晚回到院里,入夜后又悄无声息出了门。

  他要找的是白岩浪。

  白家已经空了。

  那人的妻子得知丈夫打算逃出城,当即喊来娘家兄弟,半天工夫搬光了屋里能挪动的东西。

  白岩浪上前阻拦,被几拳揍得鼻青脸肿。

  更糟的是他那个远房堂妹——趁郎中给他看腿伤时,摸走了抽屉里用布包着的五十块银元,连夜没了踪影。

  白岩浪瘫在冷硬的炕上哭了。

  妻子带着孩子走了,钱袋空了,他想逃都凑不出盘缠。

  可不逃或许就没命了。

  他清楚何雨注那句话不是玩笑。

  天还没亮,他就拄着根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往城门方向挪,盘算着先出城躲一阵,等那对父子忘了这茬再回来。

  晨雾还没散尽,他就被截住了。

  之后,再没人见过白岩浪。

  就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锅里,“滋”

  一声便没了痕迹。

  至于易中海——何雨注按魏一刀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摸清了那条线上所有的人。

  凡是沾过敌伪关系的,或眼下还在暗处活动的,一个都没漏掉。

  这趟清理让他兜里又沉了不少,可始终没找到易中海半点踪迹。

  他仍不放心,托王翠萍的关系请军管会协助查证,理由列的是“诬告陷害”

  与“组织报复”。

  回复依旧是没有。

  何雨注这才确信,那人确实不在四九城了。

  若他知道易中海正经历着什么,大概会领着全家老小去看场热闹,再给那对父女捎上一副更结实的铸铁镣铐。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

  小满插班进了二年级,尽管何雨注提前给她补过课,入学测验也只够到这个程度。

  四月中旬,王翠萍生了。

  是个女儿,随她姓,取名王思毓。

  她识字不多,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好听,本想托何雨注拿主意,可辈分隔着不合适,最后请老太太定夺。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至于其中有没有何雨注在旁轻声提点,只有祖孙俩心里清楚。

  听见那两个字时,王翠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怔怔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只是笑呵呵地回看她,脸上寻不出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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