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木匠的儿子我见过,没你这股劲。”

  “人都会变。”

  “也是。”

  老太监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绵长,胸腔跟着起伏,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何雨注的肩。”可易中海没那本事。

  他胆子小,见血就晕。”

  何雨注没接话。

  他在听——听巷子外的动静。

  自行车的链条声早就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隐约的铜铃声,应该是打更人开始巡街。

  天快黑了。

  魏一刀也听见了。

  他右手的手指忽然伸直,又蜷起,反复三次。

  像在掐算时辰。

  “您拦不住我爹。”

  何雨注忽然说。

  “没想拦。”

  老太监答得干脆,“就想拖到你爹追不上为止。

  南城门酉时三刻落锁,现在……”

  他侧耳听了听更声,“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退。

  后撤步快得反常,布鞋在石板上一蹭就退到了门槛里。

  接着“哐当”

  一声,那扇木门被甩上,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又沉又闷。

  何雨注没追。

  他站在原地,听着门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老太监像凭空消失了。

  暮色又沉了几分。

  巷子尽头那盏气死风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他转身朝巷口走。

  到了巷口,他停步回头。

  钱粮南巷五号的门牌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轮廓。

  门缝底下透不出半点光,黑得像个窟窿。

  更声又响了。

  这次近了些,铜铃的尾音在巷子里荡着,慢慢散进渐浓的夜色里。

  何雨注朝南边望了一眼。

  城门的方向有零星灯火亮起,像几点浮在墨里的星子。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车轮印还在石板路上,浅浅的两道,被暮色染成了深灰色。

  他沿着那印子走,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远处传来城门闭合的闷响。

  那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已经弱了,却还是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他脚步没停。

  魏三收住脚步,胸腔起伏着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巷子里的风卷起尘土,扑在青砖墙上沙沙作响。”报上名号。”

  他抹了把额汗,“谁教你的拳脚?龙陈氏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掸了掸袖口。”家传的把式。

  至于那位老人家,我劝你别打听。”

  他的声音像浸了井水,“怎么,还想寻回去?”

  “哼。”

  魏三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那般下作。

  只是纳闷,什么人能劳动她传话。”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年轻人向前踏了半步,影子斜斜切过地面,“倒是提醒你一句——指望易中海给你送终,趁早歇了这念头。”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魏三最深的隐痛里。

  钱他有的是,缺的是往后香火。

  “就不能……通融通融?”

  “他做下的事,你真全清楚?”

  “略知一二。”

  魏三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事。”

  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魏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小事。”

  年轻人重复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冰凌在石面上刮擦,“我家差点就散了。

  到你嘴里,成了小事。”

  他慢慢卷起袖管,小臂的线条在昏光里绷紧,“看来今天得跟你这老骨头好好讲讲道理——用拳头讲。”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魏三只看见对方肩头一沉,整个人便像张拉满的弓弹射过来。

  太快了,快得他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本能地向后撤步,却发觉自己像陷进了泥沼。

  仓促间只能侧过身子,用左臂去挡。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骇人。

  魏三整个人被撞得离了地,视野天旋地转。

  半空中他咬紧牙关,硬是拧腰调整了姿态,落地时踉跄着连退七八步,鞋底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竟勉强站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软垂的左臂,额角渗出冷汗,混浊的眼珠里翻起一层阴霾。”好……好得很。”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是要逼老朽拼命啊。”

  袖口一抖,寒光乍现。

  那柄不足半尺的 从他腕底滑出,刀身映着巷口斜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像深冬的冰棱。

  魏三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扑出去,刀尖直刺对方咽喉。

  年轻人没退。

  他甚至向前迎了半步。

  刀锋擦着他颈侧掠过时,带起几缕断发。

  下一瞬,他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扣死了魏三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叮当落地。

  紧接着,一记闷响。

  魏三甚至没看清那一脚是怎么来的。

  胸口像被石锤砸中,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短促的呜咽,鲜血从口鼻喷溅出来,在青砖地上洒开暗红的花。

  还没完。

  天和地忽然颠倒了。

  魏三感觉自己像片破布被抡起,视野里灰墙、屋檐、昏沉的天光疯狂旋转,然后后背传来粉碎般的剧痛——他被结结实实掼在了地上。

  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他瘫在那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悔意像毒藤蔓缠住心脏:早知这煞星如此凶悍,还动什么手?钱能买命,也能买儿子,何必为个易中海搭上自己……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魏三拼命仰起头,视线模糊中,只看见一双沾尘的布鞋停在自己脸旁。

  他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小爷……小爷饶命!魏三认栽!真认栽了!”

  “饶命?”

  鞋尖踢了踢他软垂的左臂,“方才不是还要跟我这后生下狠手么?”

  “我该死!我该死!”

  魏三用尚能动的右手狠狠扇自己耳光,啪啪声在空巷里回荡,“小爷当我是个屁,放了吧……我愿献上全部家财!所有!买我这条贱命!”

  若是见过易中海当年求饶的模样,大概会觉得这一幕眼熟。

  没了根的人,终究硬气不起来。

  “我怎知你日后不会寻仇?”

  年轻人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你可是认得我家的门。”

  “不敢!绝不敢!”

  魏三开始磕头,前额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是真怕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从对方眼里看见过某种东西,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行。”

  年轻人说,“你的东西,我改日来取。”

  魏三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完,阴影便罩了下来。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右臂。

  咔嚓。

  剧痛像闪电窜遍全身。

  然后是左腿,右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脆。

  魏三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半截嘶哑的惨叫——一团破布塞了进来,堵死了所有声音。

  麻绳勒进皮肉,将他捆成扭曲的一团。

  年轻人直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从门边捡起一把生锈的铁锁。

  院门外横着一辆旧自行车。

  何雨注折返屋内,将魏一刀拖拽而出,那身躯被麻绳捆得结实,软塌塌搭上车后座时,像半扇刚卸下的肉。

  锁头咔哒扣紧门环。

  四周静得出奇。

  方才那样大的响动,竟没惊动左邻右舍一扇窗。

  何雨注扫过两侧院墙,眼底掠过一丝疑影。

  魏一刀起初还存着念想,直到被人拎出门、像货物般甩上车架,才彻底凉了心。

  手脚皆折,口舌被堵,连讨饶的机会都断了。

  这年轻人下手狠厉,不见半分犹豫。

  他最后挣动几下,换来的却是颈侧一记重击。

  昏沉前,他费力掀开眼皮,望了望那几座黑沉沉的宅院轮廓,终于认命地合上眼。

  车轮碾过巷子青石板,拐进一片荒废的胡同。

  月光照不进墙角,何雨注停下车,阴影里传来一声脆响。

  随后他将那具躯壳丢进虚空,蹬上车直奔城南。

  何必多此一举带出城处理?他不过想着,若有人瞧见他们父子出门,见这老太监跟着走了再没回来,也算有个交代。

  看那孤僻模样,怕是与邻里从无往来。

  他自然不知,隔壁几处空院皆是魏太监名下产业。

  狡兔三窟,老东西早留了后手。

  南城门下,何大清正跺脚张望。

  见儿子骑车赶来,他先瞥了一眼多出的那辆车,才急急开口:“找遍了,没有。

  哨兵说没见易中海出城——他是不是嗅着风声,躲起来了?”

  “若是改了装束呢?”

  “改装?”

  “扮成乞丐,或是混进车队里。”

  “那……还追不追?”

  “出了这道门,东南西北往哪儿寻?”

  何雨注握紧车把,“您可问了有没有车辆出城?卡车、马车都算。”

  何大清一拍脑门:“光顾着问人了!”

  他转身又朝岗哨跑去。

  那哨兵被二次盘问,起了疑心,非要查验证件。

  幸好何大清常年备着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

  哨兵借着马灯细看,又问追的是什么人。

  “欠债的。”

  何大清扯了个谎,“连宅子都偷偷卖了,这才追到城门来。”

  哨兵打量这对父子,见都骑着车,衣衫齐整,倒信了七八分。

  便将今日出城的车辆大致说了:卡车过去十来辆,驴车马车更数不清,连人力车、三轮板车都出去好几拨。

  人杂车多,哪能个个细查?

  何大清道了谢,拖着步子走回来,脸上灰扑扑的:“回吧,没指望了。”

  “还有个地方没去。”

  “哪儿?”

  “火车站。”

  何大清眼睛倏地亮了:“怎么忘了这茬!快,快走!”

  两辆自行车在夜色里刮起冷风。

  路上何雨注简略提了制服魏太监的了一声,没多问——儿子全须全尾在眼前,别的都不紧要。

  火车站里灯火通明。

  父子俩从候车厅搜到月台,连厕所隔间都推门看了,终是扑了个空。

  走出车站,何大清便要往家赶。

  “爹,您先回。”

  何雨注拦住他,“我得把借的车还了。”

  “我陪你去?”

  “不必。

  那地方的规矩,您不清楚。”

  何雨注摇头,“早点回去,别让娘担心。”

  “成,你手脚利索点。”

  何大清踩上车蹬,又回头叮嘱,“路上当心。”

  “知道。”

  话音未落,何雨注已调转车头,身影迅速没入街道尽头那片稠墨般的黑暗里。

  井沿的麻绳在掌心勒出湿冷的印记。

  何雨注松开手,绳子便软塌塌垂进黑暗里。

  他最后瞥一眼那口井,转身时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表盘上的指针已逼近凌晨。

  他推起靠在墙根的自行车,链条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昏黄路灯下闪过一瞬的光。

  此刻的易中海正缩在黄包车的篷布下。

  车夫跑得急,布帘被风掀起一角,灌进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住地回头,视线穿过晃动的帘隙,死死盯着来路——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从那片黑暗里扑出来。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在他听来都像是追赶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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