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走得近了,说话便少了顾忌。

  “逗你玩呢。”

  “我可当真了。”

  她笑着把金条推过来,“先去忙吧,李桂花那儿还等着呢。”

  陈兰香收起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她……凑得出钱么?”

  陈兰香刚要站起来,又坐回凳子上。

  “差点忘了件事——思毓才这么点儿大,你真放心去上班?”

  “已经耽误好些天了,实在不好意思。

  往后还得麻烦嫂子多照应。”

  “那孩子中午吃什么?”

  “这……”

  “我那儿存着几个奶瓶,待会儿拿给你。

  你早上把奶挤出来,我中午热一热喂她。”

  “奶瓶?”

  “拿来你就明白了。”

  “好,多谢嫂子。”

  王翠萍正为这事发愁。

  她才去单位报到,这几天中午都得往家赶。

  要不是有人骑车接送,这两条腿怕是早跑断了。

  买自行车?她压根没动过这念头。

  整个军管会里也没几辆,她可不想当那只先探头的鸟。

  至于房子的事,哪怕说是白送都行。

  反正经手的就那么几个人。

  才来没几天,她已经隐约摸到些门道——这里头的水,不比当年那些暗处涌动的浅。

  不过眼下的差事倒合她心意。

  仿佛又回到了带队在山里周旋的日子,只是如今调换了位置:她在光亮处,对手藏在影子里。

  “走了。”

  陈兰香起身摆摆手。

  “我送送你。”

  “用不着。”

  话音未落,人已几步跨出门槛,朝着东边穿堂去了。

  易中海倒是给李桂花留了些钱,勉强够置办间小屋。

  她捏着那叠票子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陈兰香心软了,答应替她去老太太跟前说句话。

  但有个条件:李桂花得去找份活计。

  否则就算不买房,坐吃山空也熬不了多久。

  李桂花垂着头没吭声。

  她从来没做过工,更不知道该怎么找。

  陈兰香看她那模样就来气,临出门时甩下一句“我让大清帮你打听打听”,头也不回地走了。

  泪水顺着李桂花的脸颊往下淌。

  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可去,她哪还有脸继续待在这院子里。

  可她能怎么办?战火卷走了所有亲人,举目无亲的除了厚着脸皮赖在这儿,出去怕是连口饭都讨不着。

  陈兰香回到自家并没往后院去——老太太已经歇下了。

  没过多久,何雨水蹦跳着进了屋。

  陈兰香打发她去耳房睡觉,小姑娘却一把抱住何雨注的腿:“哥,我要去你那儿睡,晚上给我讲故事。”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自从何雨注搬进新屋子,被安排去耳房的何雨水就黏上了他。

  “成,走吧,小胖墩。”

  何雨注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嘿嘿。”

  何雨水早听惯了这称呼。

  这年月能被叫“胖”,说明家里伙食好。

  瞧别人家孩子面黄肌瘦的模样,她反倒有几分得意。

  “柱子,你等会儿给你萍姨送点东西过去。”

  陈兰香边说边打开炕头的箱子,取出个裹得严实的小布包。

  “好。”

  何雨注有些好奇母亲要送什么。

  等王翠萍解开布包,他才恍然,随即问道:“娘,光送奶瓶,萍姨那儿有奶粉吗?”

  “别多问,送去就是了。”

  “那是我的!”

  何雨水扑过来要抢。

  这奶瓶自她断奶后还用了很久,一直是喝水的家伙。

  “什么你的,现在归思毓了。”

  陈兰香轻轻拨开女儿的手。

  “呜呜,娘不喜欢我了……”

  何雨水光嚎不掉泪。

  “少来这套。”

  陈兰香笑骂着拍了下她的后背。

  何雨水张开手臂朝母亲的方向小跑过去,眼看就要扑到陈兰香腿上。

  “别往我这儿来。”

  陈兰香侧身避开,手指朝何雨注的方向一点,“找你哥去。

  我这儿可没你能讨着的东西。”

  她对自己这闺女再清楚不过,一旦做出这副黏糊模样,准是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

  “哥——”

  小姑娘立刻调转方向,两只手牢牢环住了何雨注的腿。

  “又怎么了?”

  何雨注垂下目光,语气里透着习惯性的无可奈何。

  “瓶子不见了。”

  何雨水仰起脸,短小的手指朝桌角方向戳了戳,“你再给我找一个。”

  “嗯?”

  何雨注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下家里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人人都是用碗。

  至于那些更讲究的器皿——就算何大清查实有,也绝不可能拿出来给个小丫头用。

  那些东西太贵重,万一失手摔了怎么办。

  眼下也还没到能随意置办搪瓷用具的时候。

  “哥——”

  “知道了。”

  何雨注终于应声,“我出门时替你留意着。”

  “你就由着她吧。”

  陈兰香瞥了儿子一眼,声音里带着轻微的责备,“可别胡乱花钱。”

  “哥!快走!”

  何雨水一听哥哥答应了,立刻用小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外挪,“我们去萍姨那儿送东西。”

  何雨注朝母亲笑了笑,拎起桌上那个布包袱,任由妹妹像个小挂件似的贴在身侧,一道出了门。

  王家院门被叩响后,开门的缝隙里露出小半张脸——是小满。

  可那女孩一瞧清门外站着的是谁,竟“砰”

  地一声将门板重新合紧。

  何雨注愣在原地,里头传来小满压低了的声音:“萍姨正给小毓 呢,柱子哥你先回吧。”

  “哦。”

  他朝门缝里说,“那劳烦你出来一趟,我把带给萍姨的东西交给你,你拿进去。”

  “好。”

  门再次打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窄缝。

  小满钻出来后,反手又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包袱里是个奶瓶。”

  何雨注把东西递过去,“记得告诉萍姨,用之前得拿滚水烫一烫。”

  “嗯,我会跟萍姨说的。”

  小满接过布包抱在怀里。

  “没别的事了,你赶紧进去吧。

  我也回去了。”

  “雨水,又黏着你哥哥呀?”

  小满转头看向躲在何雨注身后的那个小身影。

  “我哥讲的故事好听!”

  何雨水从哥哥腿边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弯。

  小满没再说话,只是用带着些许羡慕的眼神看了看何雨水,随即转身,重新闪进了王家门内。

  次日清早,王翠萍出门前将王思毓送了过来,顺便留下一瓶奶。

  她匆匆说了句“柱子中午不用过去了”,便赶着去上工。

  小满上学的事倒不用操心——许大茂对那条路熟得很。

  那小子在学校里更是俨然成了护花的角色,为着些小事跟人动过好几回手。

  每回打完架回来,他总要到何雨注面前说道一番,何雨注也从不吝啬,总会抓几块糖给他。

  只是这边刚给完,那边另外几个小的便会闻风而来,围着何雨注搜刮一番。

  何雨注倒乐得如此,由着他们闹。

  何家兄妹起身后,陈兰香吩咐儿子去把后院的老太太请来,要商量几家买房子的情形。

  何雨水跟着哥哥去了后院,转眼就跑进许家找许小蔓玩耍去了。

  同老太太提到李桂花时,老人长长叹了口气:“真是作孽……先让她租着吧。

  等她寻着活计,手里宽裕些,想买了再说。”

  “成,我晚些时候过去同她讲。”

  等王思毓睡熟了,陈兰香又去了东穿堂那屋一趟,把意思转达清楚便转身回来——她实在有些受不住李桂花那止不住的眼泪。

  晚饭过后,许富贵来了,说明日便可去军管会办手续。

  他当场把钱付了,用的全是大洋。

  待许富贵离开,王翠萍也回去取来了金条,说是明日一并办理,只是提了个要求:把房价报低些,或者就说是赠与的。

  老太太自然没有异议,横竖钱已到手,怎么说都行。

  贾老蔫那边,何大清也问过了话。

  倒座房老太太没多要价,三十五块大洋一间。

  贾老蔫咬了咬牙,说先买下一间,另一间仍旧租着。

  其他的屋子他是不敢想了,必定是买不起的。

  只是当晚没见他过来,显然贾家内部还得

  第二日,许富贵与何大清都告了假。

  何雨注推着自行车,让老太太坐在后座,四个人一道往军管会去了。

  王红霞在办事处的长条木桌前站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道浅痕。

  她没料到他们来得这样急——院里那些人,她原以为手头都紧。

  成交的数目没人提起,她也没问。

  如今不兴旧时那套税契了,等把人领到里间,她朝何雨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叫王翠萍过来。

  王翠萍赶到时,许富贵与何大清的事已经办妥了。

  两张薄纸递到手里,墨迹还泛着潮气。

  快,真是快。

  轮到老太太那边却慢了——院子拆成单间来办,名目就多了。

  办事员抬头问了一句,老太太只笑笑:“亲戚间帮衬,给几个钱就成。”

  话轻飘飘的,事情便遮了过去。

  最后是何雨注那份。

  办事的年轻人早先瞧见他在门外与王红霞说话,神色熟络,便不再多言,低头盖了章。

  散场时,王翠萍回单位去了,许富贵与何大清也往厂子方向走。

  王红霞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留下老太太与那少年。

  “院里要住人的事,”

  她声音压低了些,“就这两日,会有人上门看房。”

  “都是些什么路数?”

  “有厂里做工的,也有教书的。”

  “前院挤得下么?拢共几户?”

  “四户。

  倒座房两间归一家,东西厢各一户,西边穿堂房再一户。

  前院够用。”

  “厂里的……哪个厂?”

  “轧钢厂。

  您应当熟。”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动了动。”轧钢厂的人,怎么寻到你们这儿来了?”

  “是从别处调来的,不是本地新招。”

  王翠萍插了一句。

  “那教书的呢?”

  “早先也是四九城的人,鬼子占城时南逃了。

  如今回来,老宅没了,学校帮着牵的线。

  我看他们小学离您那儿近,便一并安排了。”

  “交道口小学?”

  “正是。”

  老太太沉吟片刻,拐杖头轻轻点地。”行,我回去候着。

  可话说在前头——人若不对我眼,我不让进,您可别怨。”

  “自然。

  一个院里住着,总得顺心才行,免得日后生事。”

  “那便好。”

  老太太转身,何雨注已挨到她身侧。

  王红霞要送,被她抬手止住:“您忙,不劳步。”

  走出那栋灰砖楼时,老太太脚步顿了顿。

  门岗的兵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人盘问,也没人伸手。

  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了松。

  何雨注没直接往回走。

  他拉着老太太往东城胡同里绕。

  起初她有些慌,手指攥紧他袖口,布料被揪得发皱。

  渐渐适应了,话也多了起来,甚至露出点笑影。

  这座城她住了大半辈子,可自打年轻时候逛过几回,后来便再没好好走过——陈兰香出嫁后,日子缩在院里,没多久鬼子来了,街面就更不敢去了。

  如今再看,处处都陌生,又处处藏着旧影。

  她指着一处歇山顶的屋檐:“那儿早年是茶楼,唱鼓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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