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云站在礁石上,收起羊毫笔,看着官船渐渐远去。

  “子轩,看到了吗?”

  李长云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徒弟。

  “除恶务尽是兵家的理,但儒家的理是润物无声,你改变不了这世道的不公,但你可以尽你所能,给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送去一阵顺风,让他们能稍微喘口气,能挺直腰板走一段路。”

  李长云拍了拍礁石上的字迹,那字迹在江风的吹拂下渐渐风化,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吧,这沧浪江的水咱们看过了。”

  回到马车上,李长云闭上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颗圆润的浩然正气珠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它不再是一个固定的珠子,而是仿佛化作了一片汪洋大海,与他的四肢百骸、与这天地间的山川河流,彻底产生了共鸣。

  李长云没有睁开眼,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天下的泥土味儿,他还要再多闻一闻。

  马车沿着沧浪江,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

  这大乾的天下,他还要慢慢看。

  ……

  马车沿着沧浪江的官道又走了三天。

  江面越发宽阔,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厚重。

  这一路上,李长云没有急着赶路,走走停停,看到有意思的风土人情就停下来看半天。

  这天傍晚,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众人眼前。

  城墙是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的,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厚重感。

  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沧浪城。

  这里是大乾南方最大的水路枢纽之一,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只全都要在这里汇聚中转。

  城外的码头绵延出十几里地,大大小小的船只像下饺子一样挤在江面上,桅杆林立,帆影遮天。

  “先生,咱们到大地方了!”

  林子轩坐在车辕上,看着眼前繁华的景象,眼睛直放光。

  他在平江县待久了,猛地看到这等大城,骨子里的热闹劲儿全被勾了起来。

  李长云掀开车帘,看着城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点了点头。

  “就在这沧浪城歇一阵子吧,平江县是土里刨食,这里是水里捞金,水土不同,理也不同,咱们在这儿租个院子,好好感受一下这江畔的烟火气。”

  进了城,里面的繁华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街道比平江县宽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里传出阵阵丝竹管弦之声和喧闹的叫好声。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酒肉的香气,还有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林子轩办事麻利,没花多少功夫,就在城南靠近内河的一条巷子里租下了一座幽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推开后窗就能看到一条清澈的内河,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

  安顿下来后,李长云给徒弟们立了规矩。

  林子轩每天去码头扛沙袋,不许用气血,就凭肉身力气去干。

  沈清秋每天去江边画画,不画那些名山大川,就画码头上的苦力和来往的商贩。

  白星落带着砚台在巷子里玩,不许惹祸。

  第二天清晨,李长云换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溜溜达达地出了门。

  他没有去什么文人雅士聚集的诗会,而是转头钻进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名叫听江阁的老茶馆。

  这茶馆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里面却坐满了人。

  全是些光着膀子的船工、满身鱼腥味的渔民,还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大家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一文钱一大壶的高末,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李长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就着一碟炒黄豆,津津有味地听着周围人闲聊。

  “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黑龙湾那边又沉了一条货船!满船的生丝全淹水里了,东家在岸上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船工压低声音说道。

  “能不沉吗?初春水涨,黑龙湾那底下的暗礁像刀子一样,水流又急,稍微偏一点舵就得被开膛破肚,这几年死在那儿的船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另一个干瘦的渔民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官府不管管?把那暗礁炸了不就行了?”

  有人插嘴道。

  “炸?拿什么炸?那是在江心水底下!再说了,那暗礁连着水脉,听老辈人说,那是沧浪江的龙脉,动了要遭天谴的!”

  李长云一边嗑着黄豆,一边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

  黑龙湾,暗礁,沉船。

  这沧浪江的水确实比平江河要深得多,也险得多。

  在这水里讨生活的人,每天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正听着,茶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穿着青衫的落魄书生跌跌撞撞地被几个壮汉从对面的酒楼里推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没钱还敢来喝花酒?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穷酸样!以后再敢来我们醉仙楼捣乱,打断你的狗腿!”

  酒楼的伙计骂骂咧咧地往书生身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回了酒楼。

  那书生浑身沾满了泥水,却也不恼,只是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李长云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那书生身上。

  他能感觉到,这书生体内有一股微弱的浩然正气,虽然连九品开蒙境都没稳固,但那股气却透着一种执拗的韧劲。

  这人有点意思。

  李长云放下茶碗,站起身走了过去。

  走到那落魄书生面前,李长云低头打量着他。

  书生手里死死攥着几根已经折断的竹篾,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划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地上凉,起来喝口热茶吧。”

  李长云伸出手,语气平和。

  书生呆滞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着李长云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回到茶馆角落的桌旁坐下。

  李长云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书生捧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叫柳文舟,是个造船的工匠,也是个连童生都没考中的酸儒。”

  书生苦笑了一声,自嘲地说道:“让老先生看笑话了,我不是去喝花酒的,我是想去找醉仙楼的东家借钱,结果被赶出来了。”

  李长云抓了一把炒黄豆放在他面前。

  “借钱干什么?看你这手上的伤,是做木工活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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