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舟叹了口气,将手里那几根折断的竹篾放在桌上。

  那竟然是一个精巧的船模残骸,虽然毁坏了,但依然能看出其独特的构造。

  “我想造一种能过黑龙湾暗礁的船,沧浪江水急,传统的平底沙船吃水浅,容易翻。”

  “尖底福船吃水深,到了黑龙湾必触礁,我想把这两种船结合起来,造一种底下带水密隔舱,外壳用柔韧的竹木编织加固的新船。”

  说到造船,柳文舟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只要这种船造出来,黑龙湾的暗礁就再也伤不到人!可是……可是没人信我,他们都说我是疯子,说木头怎么可能比石头硬。”

  “我耗尽了家财,连个完整的模型都做不出来,刚才去借钱,也是想买点上好的桐油和铁钉。”

  李长云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堆竹篾上。

  他没有去评判这船到底能不能造出来,而是伸手拿起一根竹篾,轻轻弯曲了一下。

  竹篾很有韧性,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也没有折断,但当李长云猛地一用力时。

  啪的一声,竹篾断成了两截。

  “你觉得,船过暗礁,靠的是硬碰硬吗?”

  李长云放下断裂的竹篾,看着柳文舟。

  柳文舟愣住了:“不硬碰硬,船底怎么扛得住暗礁的刮擦?”

  李长云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水至柔,却能穿石,木至刚,却易折断。”

  “你造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船壳做得像铁一样硬,去和江底的暗礁硬碰硬,可你忘了,这船是浮在水上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为什么不借水的力去化解暗礁的冲撞?”

  柳文舟瞪大了眼睛,仿佛抓住了什么,但又觉得一片模糊。

  “借水的力?怎么借?”

  “看这江水。”

  李长云指着茶馆外奔流的沧浪江。

  “水流遇到礁石,是撞上去碎掉,还是绕过去?你把船底做成死硬的一块,撞上暗礁自然破裂。”

  “如果船底是活的,像鱼鳞一样,顺着水流的冲击微微变形,卸掉那股刚猛的撞击力呢?”

  轰!

  柳文舟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茶水,看着茶水在碗里微微晃动,碰到碗壁后自然地回旋。

  “柔能克刚……顺势而为……卸力!”

  柳文舟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模型为什么总是失败了。

  他太执着于对抗,而忽略了水本身的特性。

  造船不是造城墙,不需要坚不可摧,需要的是在风浪和暗礁中游刃有余的韧性。

  一股纯粹的浩然正气从柳文舟体内涌出,原本虚浮的境界瞬间稳固,直接踏入了九品开蒙境。

  他从造船的理中,悟到了天地运行的道。

  “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学生受教了!”

  柳文舟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跑,连桌上的船模残骸都顾不上拿。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把船底的龙骨改成榫卯活扣,外面铺上柔韧的藤条……”

  看着柳文舟疯疯癫癫跑远的背影,李长云笑着摇了摇头。

  这世间的理,果然藏在各行各业里。

  他没有动用任何修为,只是用几句话点破了一个工匠的执念,却比写一首惊天动地的战诗还要让他觉得舒坦。

  丹田内,那颗三品巅峰的浩然正气珠微微转动,越发圆润无暇。

  李长云结了茶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租住的小院。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长云一行人彻底融入了沧浪城的生活。

  他们就像是最普通的市井百姓,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林子轩在码头上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没动用六品兵家的气血,但常年打熬的肉身底子摆在那儿。

  别人扛一袋麻袋累得气喘吁吁,他能一手拎一袋,健步如飞。

  码头上的苦力们都喜欢跟这个直爽的汉子打交道,到了饭点,大家伙凑在一起啃着粗面馒头,喝着江水煮的鱼汤,吹着天南海北的牛皮。

  林子轩也不嫌弃,和他们打成一片。

  他发现,这些苦力虽然目不识丁,但身上却有一股坚韧的承重之力。

  兵家修杀伐,讲究一往无前,但在这码头上,他学到了兵家的另一面,守护和隐忍。

  没有这股承重的底气,再锋利的枪头也容易折断。

  他的六品境界,在这日复一日的汗水中愈发稳固。

  沈清秋则每天抱着画板,坐在江边的柳树下作画。

  她不再追求画面的宏大和意境的高远,而是把笔墨全都倾注在那些细微的生活场景上。

  正在补网的渔家女、江面上争抢航道的乌篷船、甚至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

  她的画里,渐渐有了一种能让人听到江水声、闻到鱼腥味的真实感。

  白星落和小狐狸砚台更是成了巷子里的孩子王。

  小丫头兜里总有吃不完的糖果,砚台又会变些不伤人的小幻术,逗得那些流着鼻涕的小屁孩们整天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转。

  人族和妖族在这条普通的巷子里,竟然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至于李长云,他每天的作息极其规律。

  清晨在院子里打一打养生的太极拳,上午去听江阁喝茶听书,下午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内河边看那些渔民织网、修船。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李长云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沧浪水文志》。

  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对照着眼前的江水。

  “老先生,又来看水啊?”

  旁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半个月来,他们早就熟络了。

  “是啊,这水看不够。”

  李长云放下书,看着老渔民手里那张破破烂烂的渔网。

  “老哥,这网破成这样了,怎么不换张新的?”

  老渔民叹了口气,手里拿着梭子熟练地穿梭着。

  “换新的得要钱啊,咱们这打鱼得靠天吃饭,这网虽然破,但只要把网结打结实了,一样能捞上大鱼。”

  “网不怕破,就怕线不韧,线要是不韧,再好的网,遇到大鱼一挣扎也就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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