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王驾到”

  这一嗓子扯出来,画院外像被抽走了空气,安静的可怕。

  燕青本能往旁边一闪,钻进了街边的一个茶棚,躲在了人群之中。

  仪仗不大,六个侍卫,一个文官模样的幕僚,前后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来了。

  赵楷。

  刚才还围着张择端耀武扬威的画院众人,翻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山羊胡老头噗通一声跪下去,膝盖撞的清脆。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的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姿势相当整齐划一。

  燕青的视野右上角弹出一张新卡片。

  灰色的。

  好感度槽没亮,底色也没填充,整张卡跟褪了色似的。

  【郓王赵楷】

  好感度:未激活

  下面三个标签倒是清清楚楚。

  【书画双绝】【野心勃勃】【父慈子孝存疑】

  最底下一行小字:需特定条件触发。

  燕青咂了咂嘴。

  这词条,评价可真够阴的。

  赵楷不急不缓朝着原先吵闹的方向走去,燕青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与赵佶有三分相似,下巴尖,颧骨高,但身材比他爹壮一圈,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一只手背在身后,而另一只始终贴着腿,摆动幅度不大。

  赵楷的视线扫过那些跪着的脑袋,直直地落在正蹲在地上捡扇子的张择端身上。

  看了三秒不到,迈开步子,走向张择端,弯腰捡起一把折扇,甩了甩灰,对着阳光的方向展开了扇面。

  整个场面安静到燕青能听见风穿过巷子口的声音。

  山羊胡老头跪在地上,脑袋紧贴地面,身上是若有若无的颤抖。

  赵楷看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

  他将扇子换了个角度。

  “这桥底下撑篙的老头,驼背的弧度画的准,你蹲在河边看了多久?”

  张择端蹲在地上没起身,闷声答了句:“三天。”

  “就为了画一个撑篙的?”

  “顺手把桥洞里打瞌睡的、桥上面吵架的也画了。”

  赵楷笑了。

  把扇子合上,往手心里敲了两下。

  “你叫张择端。”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赵楷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替我画一幅长卷,题材你自己定,润笔费随你开。”

  张择端站起来,比赵楷高了半个头不到,虽然身体瘦弱,可气势并不弱。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画。”

  燕青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

  只见那些围在赵楷身边的侍卫已经隐隐有拔刀向前的举动。

  但见赵楷只是拿着扇子往后一挥,并没有生气。

  “为什么?”

  张择端弯腰把散落的扇子收进布包袱里,动作不紧不慢。

  “在下只画画。”

  他把包袱皮系上,直起腰。

  “只画真正想画的画。”

  这话一出来,燕青不由得暗自在心中即为张择端叫了声好,担心也更浓了几分。

  随便画什么?

  郓王开口找你画画,那能是真的随便?

  赵楷脸上的笑没变,甚至更深了一层。

  他把手里的扇子合拢,递回去。

  “再想想。”

  转身离去。

  靴甲声重新响起。

  可赵楷没走几步,忽然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幕僚说了句什么,幕僚回头看了张择端一眼,点了点头。

  仪仗走远,画院众人从地上爬起来。

  山羊胡老头的脸涨成猪肝色,扑上去一把揪住张择端的领子。

  “张择端!你他娘的疯了!郓王殿下亲自开口,你敢说不画?你要害死整个画院!”

  张择端甩了一下肩膀,没甩开。

  旁边两个年轻的凑上来,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不识抬举的东西!”

  “早被逐出去了还在这丢人现眼!”

  张择端闷头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站稳。

  低下头把包袱从地上捞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沾上泥的扇面,往肩上一甩。

  走了。

  燕青把杯子放下,留了几文茶钱,跟了上去。

  ……

  张择端走得很快,专挑小道钻。

  燕青跟在后面,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这人走了三条街,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个破院子,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门板上的漆剥得只剩底色。

  张择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

  没回头。

  “跟了三条街了。”

  燕青脚步一顿。

  “要买扇子,五十文一把,不讲价。”

  “不买扇子。”

  他大步走上前,在张择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刚才你说的那句话,只画真正想画的,是什么意思?”

  张择端这才转过身。

  打量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目光在他腰间的衣料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画院的人。”

  “不是。”

  “郓王的人?”

  “也不是。”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燕青没急着答话。

  他侧了下身子,往胡同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才回头。

  “我叫何清,做光影物件的。”

  张择端的眉头里挤出一道竖纹。

  “什么物件?”

  “说出来你也没见过。”燕青没兜圈子,“我需要一个会画山水的搭档……”

  “东京城画山水的,一条街上能数出二十个。”

  “我不要那种山水。”

  张择端嗤笑了一声,手指在门栓上敲了两下。

  “画院里那帮人临摹出来的山水,每一笔都对,但都是死的。”

  “你的不一样。”

  张择端不说话了。

  门栓上的手指停住,又再次拉开,将门推开,头也没回。

  “进来。”

  院子小到转身都费劲,一棵歪脖子枣树占了半边地方。

  屋里更简陋。

  一张桌,一条凳,半扇窗。

  桌上摊着一幅长绢,两端用石头压着,绢面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左铺到右,还没画完,右边三分之一是空白。

  燕青走近一看,心跳加速,连带着呼吸也紊乱了几息。

  画上是汴河,虹桥,还有码头。

  每一个人都有脸,每一张脸上都有表情。

  卖饼的在吆喝,客人在掏钱,旁边蹲着个小孩在啃半块烧饼,眼睛盯着街对面耍猴的。

  这是清明上河图。

  没完成的清明上河图。

  这幅画,一千年后,值一个国。

  “画了多久?”他嗓子有点紧。

  “三年。”张择端走过来,从桌角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手。“还得两年。”

  三年了,这人趴在这张桌子上,一笔一笔把整座汴梁城搬到了绢上。

  “你想让我画什么?”张择端开口了。

  燕青直起身来。

  “几张小画,巴掌大的,山水。”

  “给谁看?”

  “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这个人看了你的画之后,你的名字,整个东京都会知道。”

  张择端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我不需要整个东京知道我。”

  燕青被怼的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跟哄李师师差不多的路数,先捧再拉再给甜头。

  可看着这间屋子,看着那幅绢,看着张择端磨秃了的笔头和开裂的墨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很熟这种人,因为就是前世的他。

  在成为富婆摄影师之前,他也曾经蹲在出租屋里修一张照片修到凌晨四点,就为了把天边那条光线的层次调到自己满意。

  没人付钱,没人看,没人在乎。

  只是为了自己心中拿个关于对的感觉。

  “颜料钱我出。”燕青换了个说法。

  “不用。”

  “不是施舍。”

  “听着就是。”

  燕青深深看了张择端一眼,再次哑口。

  良久的沉默,直到风从那半扇窗户里灌进来,将绢面吹起一角,那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废稿,画的都是同一个桥。

  燕青弯腰把翘起来的绢角轻轻按回去,就像是是在抚摸着长辈的皱纹,又像是在抹平心中的翻涌情绪。

  张择端看着他这个动作,抬头望向了燕青的眼神,心中莫名做了一个决定。

  “你明天再来。”

  燕青抬头望去,张择端已经背过身去整理桌上的笔。

  “带你说的那个光影物件来,让我看一眼。要是糊弄人的把戏,以后别来了。”

  “行。”

  燕青没多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子枣树底下的时候又停住了。

  回头。

  那幅长绢铺在桌上,右边三分之一还是空白。

  张择端站在桌前,已经拿起了笔。

  弯着腰,脊背一节一节弓着,脑袋凑到绢面上方不到三寸的位置。

  天都快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是就着最后那点光,想往绢上再添一笔。

  枣树下,燕青只是这样愣愣地看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幅画,一定得让它画完。

  ……

  离开巷子,天色已黑,燕青边走边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明天拿什么东西给张择端看?

  赵楷找张择端画长卷,那个幕僚回头的眼神,还有之前戴宗说的信息,究竟有什么关联?

  而最后一件则是他答应了李师师,今晚让她来金明池,需要给她准备一个惊喜,一个只给她准备的惊喜。

  三件事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仔细算算自己也快一天没有合眼了,用手拍了拍脸,试图祛除疲倦,心想要是能饮上一罐冰镇的红牛就好了,脚步加快,朝着金明池的方向快步走去。

  路过东角楼大街的时候,一个卖花的担子挤在卤肉摊和卖草鞋的中间,花担的花朵,让燕青停下了脚步。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掏出了荷包里所有的铜板,向婆子问话。

  花担的婆子伸出一根手指。

  “十文。”

  燕青把七枚铜板往前一推。

  “大娘,七文,行不行。”

  婆子乐了,隔壁卤肉摊的汉子也跟着乐,冲燕青咧了个嘴。

  “行了行了拿去吧,看你长得俊。”

  燕青捏着那束花,是束远比穿越前见过,花朵要小很多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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