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择端。

  燕青差点从窗框上晃下去,两条腿夹着窗沿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张择端啊!

  清明上河图的张择端!

  那幅五米多长的绢本长卷,但凡去过故宫的人都知道,排队三小时看画五分钟,黄牛票能炒到两千块一张。

  整条汴河两岸,八百多号人,每一个都有表情有动作有故事,不管是卖炊饼的、拉纤的、看热闹的,还是骑驴的、坐轿的、吵架的,全特娘画活了。

  而这个人,现在就在汴梁城里,在画院门口摆摊卖扇子。

  他需要山水高手,老天爷直接给他送来一个能画活整座城市的狠人。

  这叫什么?这叫瞌睡送枕头。

  不对,这叫瞌睡送五星级套房了啊。

  “你认识他?”李师师歪头看他。

  “不认识,但听人提过。”燕青强压住心跳,“姐姐说他不画鸟?”

  “没见他画过。扇面上全是街巷桥梁、贩夫走卒,画院那帮人瞧不上他,说他格调低。”

  格调低?

  燕青在心里冷笑一声。

  一千年后全世界博物馆抢着展他的画,你跟我说格调低?

  他正想再问两句,余光一扫,李师师脸上的血色更淡了,额头上沁出细汗,捏着酒杯的手指都在打颤。

  燕青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刚要开口,李师师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脚下一软。

  身子往前栽。

  燕青脑子里什么张择端什么清明上河图全没了,腿从窗框上一甩,整个人射出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稳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燕青低头看她。

  脸白的吓人,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鬓角全是汗,贴在脖子上。

  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隔着薄外衫,掌心下面的腰肢软的没骨头。

  “姐姐,早上没吃东西?”

  李师师没回答。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燕青胸口,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刚才满肚子的委屈,什么铜镜什么琉璃什么面浆糊,气了那么久,攒了那么多话想骂他,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是点了点头。

  很轻,额头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燕青心口一疼。

  他飞快扫了一圈屋子,桌角碟子里码着几块蜜饯,深褐色的,裹着一层糖霜。

  伸手够过来,捏起一块。

  “乖,张嘴。”

  李师师没动。

  燕青把蜜饯送到她唇边,指腹碰到她下唇,微微凉,有点干。

  “吃下去,一会儿就不晕了。”

  李师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

  燕青看见她眼眶是红的。

  她张了嘴,蜜饯被塞了进去,舌尖碰到他指腹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燕青准备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李师师咬住了他的手指。

  李师师的牙关在收紧,又松开一点,再收紧。

  反复了三四次。

  燕青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

  李师师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垂在他小臂上,凉凉的,一滴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她的外衫领口因为刚才那一摔扯开了些,锁骨下面大片雪白露在外头,起伏的很急。

  燕青的目光只在那片白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硬生生拉回来,盯着她的脸。

  李师师终于松了嘴。

  他的指根上多了一圈清晰的牙印。

  嘴唇分开的时候,一根银丝从她唇角扯出来,拉了半寸才断。

  “姐姐消气了吗?”

  燕青的声音很轻。

  “是小乙的错。”

  李师师没说话,低着头又点了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上了他的衣襟,指节发白,跟那晚在拔步床前一模一样。

  【好感度+1+1+1……】

  数字往上蹿,过了50没停,51,52,53……

  一路冲到55才稳住。

  燕青觉得自己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一块,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只想搂着她,别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两人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李师师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嘴唇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燕青松了口气,扶着她坐回椅子上,把碟子里剩下的蜜饯全推到她面前。

  “都吃了,别省着。”

  李师师瞥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块,慢慢嚼着。

  燕青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确认她没事了,才退到窗边。

  “姐姐好好歇着,下午的客人要是不想见就推了,别硬撑。”

  李师师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弯了。

  他翻身上了窗台。

  这次是真要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李师师坐在椅子里,嘴里含着蜜饯,手指还在无意识搓着衣襟上他留下的褶皱。

  燕青笑了一下,落进院中。

  脚刚碰地,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距离。

  三十丈,还在范围内。

  今天第二次传念机会还剩着。

  闭眼。

  “姐姐,今晚之约,别忘了。”

  二楼。

  李师师拿蜜饯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呆了两息。

  然后把蜜饯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靠在窗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

  燕青出了李师师府的巷子,走过三个路口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牙印还在,越看越顺眼。

  嘿嘿嘿。

  沿着御街往东拐,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翰林图画院的地界。

  东京的街巷在午间是最热闹的,沿街的茶坊酒肆支着棚子叫卖,骡车和行人挤在一处。

  燕青穿过人群的时候差点被一个挑担的撞着,那人朝他嚷嚷,他丝毫没在意,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事。

  李师师的暗宅有冰库,有灶台,有足够的空间。

  他要给她单独布一场,不是给赵佶看的那种,是只属于她的。

  画什么呢?

  青鸟太俗了,用过一次了。

  月亮?也不行。

  得是她没见过的。

  正琢磨着,前头闹起来了。

  还没到画院门口呢,隔了一条街就听见吵嚷声。

  燕青顺着声音拐过去。

  画院侧门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不多,七八个,全穿着画院的制服袍子,青灰底子绣暗纹,腰间系着画院特制的犀角牌。

  袍子都挺新的,浆洗的板板正正,配饰也齐全。

  被围在中间的也穿着一身画院袍子,只不过那袍子洗的快成白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破了个口子也没人补。腰上光秃秃的,什么牌什么饰品都没有。

  脚边摊着个布包袱,里头露出几把折扇。

  燕青心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他下意识往那几个人头顶扫了一圈,想找卡片。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把折扇,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的,一脸趾高气扬。

  这些人头顶干干净净,一张卡片都没有。

  燕青又看向中间那个被围着的人。

  三十出头,瘦,颧骨高,下巴上一圈青茬没刮干净,弯着腰想去捡地上散落的扇子,被人一脚踢开。

  他头顶浮着一张卡。

  小浣熊画风,烫金边框。

  【张择端】

  好感度:15/100

  标签浮出来三个。

  【执拗成癖】【不合时宜】【丹青入骨】

  果然,只有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才有卡。

  那几个欺负人的,一千年后连个注脚都混不上。

  “张择端!”山羊胡老头把抢来的扇子啪的摔在地上,“你已被逐出画院,还敢在院门口摆摊卖这些粗鄙之物!”

  顿了一下,手指戳着张择端的脑门,痛心疾首的样子。

  “老夫当年也是看你有几分天分才收你进来,你画这些贩夫走卒算什么?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替官家描丹青的地方!你对得起谁?”

  张择端蹲在地上捡扇子,没抬头。

  “我卖我的扇子,又没挂画院的招牌。”

  “你穿着画院的袍子!”

  “这袍子是我自己的,又没还。”

  旁边一个年轻的直接上脚,把他刚捡起来的扇子又踩了一脚。

  “没还?你也配穿?”

  燕青攥了下拳头。

  这场面他太熟了。上辈子公司里也有,干活最多的人被排挤出去,留下的人还要踩两脚证明自己正确。

  他刚要迈步。

  院门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靴甲声,又急又重,震的地砖都在颤。

  紧接着一个尖锐的嗓音拔地而起。

  “郓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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