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热窝九月底的清晨,天亮得很慢。

  薄雾还没从山坡上散干净,公寓楼道里就响起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律。

  佐拉太太六点钟准时起床。

  她从壁橱里取出那块旧抹布,蹲下身子,一格一格地擦过走廊的木地板,每一块板材的边缝都没放过。

  擦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那只叫伯格的肥猫正踮着爪子,往橱柜上的玻璃罐子方向伸脖子张望。

  “伯格!”

  佐拉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声音干脆利落。

  伯格弹射一般跳开,落地之后回头用眼神谴责了她三秒,

  然后不情不愿地溜进角落,假装没事开始舔毛。

  “那可是我新做的果酱,我还没舍得吃。”

  她瞥了眼胖猫,不禁笑骂。

  “你但凡少吃两口罐头也不至于胖成这个德行。"

  佐拉太太把那个玻璃罐子往橱柜深处推了推,

  无花果酱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光线从瓶壁透进去,琥珀色的果肉沉在底部。

  她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没有多想,转身出门。

  巴什察尔希亚集市的早市从七点开始热闹。

  佐拉太太提着网兜在摊位间穿行,手指按过几只洋葱,

  挑出皮紧分量足的,还没开口砍价,旁边就传来一阵男人的大嗓门。

  波波维奇站在他那个乱糟糟的电器摊位前,

  旁边围了三四个年岁相仿的老头,正在争论什么,声量大得能把头顶的苍蝇震跑。

  “我跟你说,这帮东方人就会种地!写的全是泥巴里的事,欧洲人谁稀罕看这个?”

  波波维奇说着把手往空中一挥,鄙夷写在脸上。

  “书店那个安东尼,脑子坏掉了,把那几本书摆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以为是什么宝贝?”

  几个摊主跟着哄笑,有人附和说东方文学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也有人说反正买来放着也没人翻。

  波波维奇被人捧着,声音越来越响:

  “欧洲文学是什么?那是几百年的哲学和美学!

  他们那边能有什么?皇帝、泥土气、还有山水诗!”

  “波波维奇。”

  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不高,但精准地穿过了笑声和嘈杂。

  几个人的头同时转了过去。

  佐拉太太站在摊位边上,网兜挂在手腕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波波维奇脸上。

  “上回那台收音机,说明书你看了多久?”

  波波维奇的嘴张了张。

  “足足翻了四遍,还是让一个年轻人用了十分钟帮我修好的。”

  佐拉太太顿了一下,把网兜在手腕上换了个位置。

  “一本说明书都看不明白的人,在这里评价别国的文学,你评价的是什么?”

  周围的哄笑声断了。

  波波维奇那张红通通的酒糟鼻抽动了两下。

  "佐拉太太,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旁边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往别处飘。

  “随便吗?”

  佐拉太太没再看他,已经绕过摊位,来到旁边的菜摊前。

  她把挑好的那把洋葱整捆拎起来扔进网兜,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码在摊主手边。

  付完钱,她经过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胖男人,

  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波波维奇。

  “修你的收音机去吧,波波维奇。

  文学的事,轮不到连说明书都看不懂的人插嘴。”

  说完,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集市深处的人流里。

  “这老太婆……”

  波波维奇看着那个不高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嘴上嘟囔着。

  走出集市大棚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佐拉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汤,热一热就能凑合一顿午饭。

  但走到市中心那条主街的拐角时,她的脚步停了。

  安东尼书店。

  这家书店在萨拉热窝开了四十多年。

  围城战时半面墙被炸塌了,战后又一砖一瓦地垒起来,

  跟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东西一样,补过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

  佐拉每周都会路过。

  她从来不进去,只是偶尔透过橱窗看一眼新摆出来的书。

  自从退休后她就很少买书了,那些包装精美的新版欧洲文学定价越来越离谱,够她买两个月的洋葱。

  但今天的橱窗不一样。

  常年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加缪全集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暖色调的光打在干裂的泥土上,底部用粗体法语印着一行字。

  《平凡的世界》。

  书店老板安东尼正站在门口,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两只手比划着说个不停。

  “米罗!你必须看这本书!

  我做了三十年书商,从没有哪本外国小说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口气读完!”

  安东尼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闪耀,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里面有个孩子,在食堂等所有人走光了才去拿饭。

  你知道他拿的是什么吗?最差的黑面馍!没有菜!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米罗,我当时差点把书放下来擤鼻涕。”

  那个叫米罗的中年人被他拽着胳膊,一脸无奈。

  佐拉本打算低头绕过去。

  "佐拉太太!"

  安东尼的雷达显然覆盖范围极广。

  他松开米罗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佐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宣传单,抽出一张递过来。

  "佐拉太太,您一定要看这本书。

  这是一个东方作家写的,写的是他们那边穷苦人的生活。

  我知道您经历过围城战,这本书里那些人吃的苦,跟我们吃过的苦,是同一种味道。"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苦是什么味道。"

  佐拉冷冷地说。

  但她的手已经接过了那张宣传单。

  老习惯改不了。

  当了二十年文学教师,看到印着铅字的纸就会条件反射地去读。

  宣传单上印着一段摘录。

  翻译成法语的句子朴素得近乎粗糙,没有欧洲文学惯用的那种精巧修辞。

  写的是华夏一九七五年的早春,

  黄土高原上冰雪还未消融,灰蒙蒙的天压着一座贫瘠的村庄,

  县城中学的大院坝里,雨水混着泥浆,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三秒。

  那种行文的节奏,像是有人蹲在泥地里,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地上刻。

  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每个句子都沉得像石头。

  佐拉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转出了那个画面

  ——雨夜,昏黄的灯光,那个东方小子趴在桌上,

  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说自己是个“捡故事的人”。

  她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惯用的漂亮话。

  "多少钱?"

  佐拉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

  安东尼的眼睛亮了:“十五马克,精装版。平装版的是八马克。”

  佐拉从贴身的布包里摸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零钱袋。

  她数了数里面的硬币和零钞,拣出八马克的整数。

  “书又不是买来供着的。”

  安东尼快步进店,包好那本平装书。出来递给她时,他没用一只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托着薄薄的书像托着一块分量极重的砖。

  他抬头看着佐拉太太,把书稳稳当当地送到她手里。

  佐拉把书夹在腋下,提起网兜,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方向走。

  夜里下起了冷雨。

  萨拉热窝入秋之后的雨跟夏天不一样,不急,落得慢,但能把温度带走一大截。

  佐拉太太坐在那张丝绒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脚边伯格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

  那台修好的老式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低沉的民谣,音量调得很小,只是让空气里有点声音。

  她从餐桌旁的矮柜上把那本书拿过来,封面摸了摸,翻开。

  老花镜的镜片厚,她习惯性地把书凑近了些。

  第一行字还没读完,她的手指就停在了书脊的边缘——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的雨落得不急,伯格的呼噜声细细的,

  收音机里的民谣低得快要消失在雨声里。

  她重新往下看了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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