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漆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子混着炭火和孜然的热浪迎面扑过来。

  店面不大,十来张方桌挤在一起,

  墙上的黑板是手写的菜单和食客留言便签,油渍把墙角的白瓷砖染成了琥珀色。

  顶上挂着几盏暖黄的灯泡,光线昏昏的,照得每张桌上的啤酒瓶都泛着一层暖光。

  叶晞刚迈进门槛,后厨传来铁签子翻动的哗啦声。

  烤炉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满脸油光,围裙上沾着碳灰和辣椒粉。

  方老板举着蒲扇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阙和叶晞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朝林阙挤了挤眼,

  拉长了声音:

  “哟,小林来了!今天带朋友来的啊,你订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叶晞没出声,但拎着手机的手悄悄攥紧了些,

  低着头径直往最里面那个角落的位置走去,只有耳尖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粉色。

  方老板转过头,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朝林阙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阙无奈地笑了笑,没解释。

  他走到冰柜前弯腰扫了一圈,指了几样东西。

  方老板在油纸上唰唰记下来,

  烤羊肉串三十串,板筋十串,烤韭菜两份,锡纸金针菇一份,烤馒头片四个,两碗手擀面。

  记完后,方老板眼神示意了一下走到里面的叶晞

  “那今天的辣度?”

  “还是重辣。”

  “好嘞。”

  林阙端着两杯热大麦茶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

  叶晞已经把墨镜摘了,围巾也解了,

  窝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耳朵尖还泛着粉色。

  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叶晞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壁,指尖贴在热度上,没抬头。

  林阙坐下来,靠着椅背,姿势松散。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晞头顶,等了三秒,很自然地把话题往别处拨。

  “这次全国钢琴大赛什么赛程?

  你说十一期间是决赛,怎么连预赛和复赛没听你说过?”

  叶晞捧着茶杯的手指动了动。

  她终于抬起头,耳朵上的粉色褪了大半,眼神里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笃定。

  她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林阙,一只眉毛微微挑了一截。

  那个眼神的意思翻译成话就是:

  你说呢?

  林阙迎着她的目光愣了两秒。

  他的手掌平平地拍在自己额头上,力度不轻,拍完之后自己都笑了。

  “得,明白了。”

  叶晞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扬起来,等着听他说完。

  “师从钢琴泰斗,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巡演。

  这种履历拿回国内打比赛,组委会要是不给你直通决赛的名额,那就是侮辱评委席上每一个人的耳朵。”

  林阙用茶杯朝她虚点了一下。

  “大炮轰蚊子。”

  叶晞轻轻哼了一声。

  嘴巴抿着,但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已经顺着睫毛的弧度漏了出来。

  “你倒是比我还清楚。”

  “你当我那天在金色大厅前排坐了两个多小时是白坐的?”

  叶晞没接话。

  她低头喝了口大麦茶,杯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端正回来。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组委会初赛就发了直通决赛的通知函。

  十月三号下午两点,京城音乐厅,决赛只有十二个名额,我排在第四个出场。”

  “曲目定了?”

  “定了。拉三。”

  林阙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拍。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钢琴曲目里公认的技术天花板之一。

  叶晞选了这首,摆明是冲着碾压全场去的。

  “你洋姐什么意见?”

  “她说这首曲子的体能消耗太大,建议我换肖邦的。但我没换。”

  叶晞的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

  林阙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放回桌面。

  后厨那边铁签子碰撞的声音密集起来了。

  方老板的嗓门从油烟里穿出来:

  “来咯,你们的串好了!慢用~”

  一个伙计端着两大盘烤串走过来,铁盘底下垫着油纸,

  肉串挤在一起,表面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

  孜然粒和辣椒面撒得厚厚一层,红的白的混在焦褐色的肉面上,热气裹着香味往上蹿。

  叶晞的目光在那两盘烤串上定住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盘子最边上抽出一串羊肉,速度快得让林阙差点没看清。

  串到嘴边的时候她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关于形象管理的条款,

  但那股子肉香已经钻进鼻腔了,条款在这个时刻一文不值。

  她咬了下去。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的那一瞬间,叶晞的眼睛都亮了。

  那种亮法和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时完全不同。

  舞台上的光是冷的、克制的、属于公众的。

  此刻这种光是从眼底自己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朴素的、被食物击中的、毫不设防的满足感。

  她连连点头,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城烧烤。

  我每天晚上刷音符短视频都能刷到,馋得要死。果然名不虚传。”

  林阙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地嚼肉的样子,伸手把纸巾盒朝她推了推。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叶晞充耳不闻,第二串已经从盘子里抽出来了。

  辣椒面沾在她嘴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毫无章法,

  和金色大厅里那个端坐在施坦威钢琴前的人判若两人。

  几串肉下肚,叶晞的节奏终于慢下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桌沿,看着对面的林阙。

  满足感填满了胃,某种柔软的东西就顺着满足感爬了上来。

  “你还记得在江城的时候吗。”

  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远远的怅然。

  “你跟我说,等有机会带我去吃正宗的江城烧烤。”

  “记得。”

  “当时以为很快就能兑现的。”

  叶晞拿起茶杯转了半圈,杯壁上的水汽在她指尖蹭出一道印子。

  “结果一拖就拖到现在。而且兑现的地点还不是在江城。”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条灯光昏暗的小巷。

  京城九月底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裹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离家好远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后厨翻铁签的声音盖过去。

  林阙把茶壶拎起来,往叶晞杯里续满。

  热水冲下去,大麦茶的焦香味重新从杯口飘起来。

  “你知道方老板为什么能在京城开一家正宗的江城烧烤店吗?”

  叶晞转回头看他。

  “他二十五年前从江城出来的,一个人扛着半套烧烤家伙事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京城。

  前三年在别人店里打下手,睡地下室,攒够了钱才盘下这间铺子。”

  林阙用下巴朝后厨的方向点了一下。

  “方老板走了两千多公里,那口锅里煮的还是江城的味道。

  就像你弹琴也一样,不管坐在哪架钢琴前面,手指头下面流出来的底气,是从小长到大的。

  这东西,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叶晞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连着大麦茶一块儿咽了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微微泛着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行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看在这顿烧烤的面子上,原谅你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板筋和烤韭菜扫干净。

  方老板从后厨探出头,问要不要再加几串,林阙摆了摆手,掏手机扫码结了账。

  店门口,京城的夜风比傍晚又凉了几度。

  叶晞重新把围巾绕上,墨镜扣回去,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层保护色里。

  林阙在路边叫了车。

  上车前,叶晞侧过身,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票。

  硬质卡纸,烫银边框,正面印着国家音乐厅的标识。

  右上角的座位号清清楚楚:A区第二排,7号。

  VIP前排席。

  叶晞把票递到林阙面前,手指捏着票的一角,

  姿势端端正正的,像在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十月三号,下午两点。”

  林阙伸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笔迹娟秀但力道很重,每个字都像是钉进纸面里的。

  “这个位置,必须坐满。”

  林阙把票收进衬衣口袋里,拍了拍。

  “一定到。”

  车辆走远。

  京城的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带着深秋初冬的干冷。

  而在此刻,

  跨越了六个时区、相隔七千公里的巴尔干半岛,正迎来一场连绵的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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