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青把那本封面起边的《平凡的世界》轻轻搁在讲桌正中。

  书脊翻得发白,几处页签从书页间露出来,颜色深浅不一。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在书脊上轻轻点了点。

  动作很轻。

  可那两下,像钉子一样,把全班三十个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那五个铅字上。

  这本最近在传统文坛与网络文学界同时掀起巨浪的书,

  此刻就这么坦然地躺在清北文学院最顶级的青蓝计划集训课堂上。

  陈嘉豪的那声惊呼还挂在空气里,前排张一俞的椅背“嘎”地响了一声。

  许长歌盯着书脊,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唐荷、袁宁宁、钟恒远,以及后排压着帽檐的丹伊,全都抬起了头。

  林阙两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他的表情和五分钟前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嘴角那条线,往一侧偏了不到一毫米。

  许正青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环视全班。

  “这本书,读过的,举个手。”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三十只手几乎同时抬了起来。

  动作整齐得连许正青都停了半拍。

  陈嘉豪举得最高。

  他的手臂绷得笔直,指尖快要戳到空气里的灰尘,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

  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人从椅子上拎起来又按回去。

  那副骄傲的样子,比作者本人还像作者本人。

  林阙低着头,余光扫了一眼左手边那只举得像要戳穿天花板的手臂,喉结动了一下。

  差点没忍住。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竟然全读过?”

  另一个声音更低。

  “没读才奇怪吧,最近文学院谁没被这本书按着头看?”

  许正青把这些窃语听在耳朵里,没有打断。

  他看着那一片举起的手,唇边多了点笑。

  “看来,见深这两个字,已经进了你们这群人的书桌。”

  他说完,视线落到陈嘉豪身上。

  陈嘉豪还举着手,完全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许正青看了他两秒。

  “这位同学,你的手举得最高。”

  “你来说说,初读这本书,最先击中你的是什么?”

  陈嘉豪'腾'地站起来,动作之快像被弹簧弹的。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许老,我第一次读《平凡的世界》,读到孙少平在食堂最后去拿黑面馍那段,整个人都麻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明明什么都没偷,什么都没欠,可他要等所有人走完才过去。

  他拿的只是最差的饭,可他像在接受审判。”

  教室里不少人低下头。

  这一段,几乎所有人都记得。

  陈嘉豪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粗。

  “还有孙少安。他被日子压到泥里,还要把家里人往上托。

  他身上没有那种大英雄的光环,可就是硬。那种硬不是喊出来的,是嚼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像怕自己下一句说得太大。但还是没忍住。

  “我说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

  我觉得见深老师写的那些人,就是真的在地里活过一遍。那不是编出来的。”

  他抬起头,认真到有点笨拙。

  “我说不清为什么,但读完之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没有人笑。

  如果换成别的场合,陈嘉豪这股铁粉劲头大概会引来几声调侃。

  可《平凡的世界》摆在讲桌上,谁都笑不出来。

  林阙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桌面的纹路上。

  “在地里活过一遍”。

  陈嘉豪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砸得有多准。

  许正青点了一下头。

  “坐。”

  陈嘉豪坐下时还没缓过来,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刚完成了一场演讲。

  阶梯教室左侧,唐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袁宁宁,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把开头重写了三遍,越写越觉得自己那套都市叙事全是花架子。”

  袁宁宁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

  许正青又看向许长歌。

  “长歌,你说。”

  许长歌站起身。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语言。

  这本书的句子粗粝,甚至像没有经过打磨一样。

  但这种粗粝反而构成了它的力量。”

  许正青的目光沉了一拍,没有插话。

  许长歌继续说:

  “很多作家写底层,会把贫穷和饥饿写成漂亮的意象。

  见深没有。他让泥就是泥,让黑面馍就是黑面馍。

  读者必须自己看见人物的尊严,作者不替他解释一个字。”

  他停了半秒,声音清晰。

  “这种写法很危险。

  少一分会干,多一分会假。

  见深把尺度压得极稳。我们从小练的那些章法,在这本书面前显得单薄。”

  说完,他坐下。

  张一俞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有人轻声接话,但没人敢大声。

  张一俞忍不住轻声说:“这评价比我论文还准。”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许家人夸人都这么吓人吗?”

  许长歌听见了,没理。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陈嘉豪从情绪撞进去,许长歌从技法切下来。

  两个层面都说到了点子上。

  但他们都没碰到最里面那层。

  写孙少平等所有人走光才去拿黑面馍的那个下午,他在出租屋里打了三遍草稿。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写得太快了。

  太快,就意味着那个画面离他太近。

  他需要刻意退后半步,才能把那种近写成远。

  把一个故事从记忆里搬到纸上,不单单只是誊抄。

  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都必须重新走进那个场景里。

  必须站在食堂门口,闻到蒸笼掀开时那股酸涩的热气,

  看见那个少年低着头走向最后一排的背影。

  他得替那个从未谋面的人,再疼一遍。

  只有疼过了,笔下的克制才不是技巧,而是本能。

  这大概就是传火的代价。

  你借了别人的故事,就得还上自己的血。

  教室后排,丹伊压低了帽檐。

  他虽然把地狱造梦师奉为圭臬,听到这些人对见深的极度推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反驳。

  他读过《平凡的世界》。

  那里面对苦难的描写,确实让他这个在漠城冰雪里长大的异类,产生过一丝隐秘的共鸣。

  他只是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默默听着。

  许正青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掌心压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你们都说得好,也说到了点子上。”

  教室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可许正青下一句话落下来,所有人又坐直了。

  “既然你们都觉得它伟大,都看出了里面的苦难和真实。”

  许正青的目光扫过前排。

  “那你们谁能说一说,

  见深在写这些苦难时,为什么从来不替他笔下的人物喊一声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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