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

  政事堂值房里,蔡卞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度支司刚送来的文书,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提笔蘸墨,在文书末尾批了几行字,正要唤书吏送往户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蔡相公。”

  一名内侍挑帘而入,身形精瘦,面白无须,看服色是福宁殿的人。

  蔡卞搁下笔,抬起头来。

  那内侍也不多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到案前,恭声道。

  “官家给蔡相公的。”说罢躬身一礼,转身便走,连茶都不曾讨一口。

  蔡卞看着那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眉头微微皱起。

  官家给他送信?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封口处用了火漆,却没有盖私印。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曾布,字子宣,建昌军南丰人。嘉祐二年进士,熙宁二年授太子中允、集贤校理……”

  这是曾布的履历。

  蔡卞一行一行地往下读,眼中疑惑越来越深。

  官家大费周章遣人送信,就为了给他看曾子宣的履历?

  这东西吏部档案里要多少有多少,何须如此?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信纸中央,几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殷红如血,刺目得很。

  “熙宁七年,王荆公罢相,荐布为都检正官。”

  “及荆公复相,布见风转舵,首论市易法之弊,与荆公大忤。”

  “荆公怒,斥其反复,遂罢布外任。”

  蔡卞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荆公。

  王安石。

  他的岳父。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熙宁年间,曾布曾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将,市易法、免行法皆有其参与谋划。

  可后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执政,曾布便转头论市易法之弊,与吕惠卿争得不可开交。

  待王安石复相,曾布又首鼠两端,被王安石怒斥“反复”,最终贬出京城。

  这段旧事,蔡卞比谁都清楚。

  可官家为何要用朱笔将这几行字圈出来?

  什么意思?

  他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看。

  越看,他的脸色便越沉。

  “元祐八年,太皇太后崩,先帝亲政。”

  “布上书力赞绍述,请复熙宁、元丰之政,言辞恳切,先帝纳之。”

  “及章惇为相,布附议甚力,然每于御前奏对,辄言章惇、蔡卞等迫人太甚,宜稍宽假,以全大体。”

  “先帝尝谓左右:‘曾布中立不党,可谓君子。’”

  蔡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好一个“中立不党”。

  好一个“迫人太甚,宜稍宽假”。

  绍圣年间清算元祐党人,他曾布何曾少说过一句附议的话?

  章惇在御前痛斥旧党,他曾布何曾少点过一次头?

  可转脸到了先帝面前,他倒成了“宜稍宽假”的仁厚长者,他与章惇倒成了“迫人太甚”的酷吏。

  蔡卞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翻到下一页。

  下面的内容却骤然短了。

  “许将,字冲元,福州闽县人。”

  “嘉祐八年进士第一。”

  “性温谨,寡决断,每议事,常依违两可。”

  “惇当国,将依违其间;布用事,将亦依违其间。时人谓之‘两依’。”

  寥寥数行,戛然而止。

  蔡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曾布的履历。

  许将的评价。

  朱笔圈出的“反复”。

  曾布在御前将自己与章惇塑造成“迫人太甚”的酷吏,而他自己却是“中立不党”的君子。

  官家想告诉他什么?

  蔡卞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心中忽地一凛。

  曾布与许将。

  一个圆滑反复、善于在御前塑造形象,一个寡断依违、惯于跟在别人身后行事。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

  曾布在谋划什么事,而许将已经被他拉过去了。

  可他们在谋划什么?

  蔡卞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与章惇、曾布、许将同列政事堂,虽谈不上同心同德,却也算相安无事。

  曾布为何忽然要拉拢许将?

  他们要做什么事,需要背着自己?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冲着他来。

  蔡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不对。

  若只是曾布与许将暗中联手想对他下手,官家不愿大可直接制止二人,或召他入殿,当面告知,何须用这种方式?

  一封密信,没有落款,没有用玺,甚至没有留下一句明确的话,只是将曾、许二人的履历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这不是天子对臣子的命令。

  这是……暗示。

  只能暗示,不能明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官家都无法直接当面阻止此事。

  那事情就很明了了,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太后。

  蔡卞的心猛地一沉。

  只有太后,才能让官家不得不如此小心。

  若是太后要动他,官家明着反对,便是不孝。

  可官家显然不愿见他被逐,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将消息递到他手里。

  让他自己想办法,自己救自己。

  可太后为何要动他?

  蔡卞百思不得其解。

  论与太后的冲突,章惇远比他激烈。

  灵前议立新君时,章惇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几乎是当面打了向太后的脸。

  太后若要除人,第一个该除的是章惇,而不是他蔡卞。

  怎么会是他?

  他沉默了很久,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

  可时间不等人。

  曾布既已拉拢了许将,下一步必然便是对自己下手。

  用什么手段,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台谏弹劾。

  这是大宋朝堂上最常用的刀子,也是最好用的刀子。

  一旦弹章上去,太后在帘后点头,他这个尚书右丞便做到了头。

  蔡卞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走到窗边,望着政事堂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曾子宣。”

  他喃喃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要真这样做,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然后落笔。

  “臣蔡卞,顿首顿首……”

  窗外,暮色渐起。

  福宁殿偏殿。

  赵似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时不时皱起的眉头像是在诉说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梁从政挑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躬身低声道:“官家,查出来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眼。

  “昨夜去慈德殿的,”

  “是朱太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名叫秋棠。”

  赵似微微点头。

  果然如此。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梁从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可要知会太妃娘娘一声?”

  赵似摇了摇头:“不用。”

  梁从政应了一声,垂手立在一旁,等着赵似的下一道吩咐。

  可赵似却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棂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从政,太后寝殿那边,你能安插人进去么?”

  梁从政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

  “官家……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

  赵似歪着头,看着他。

  “念着娘娘的旧情?”

  梁从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家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对官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臣只是……只是觉着有些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说道。

  “人是可以安排,只是慈德殿的人已经伺候娘娘多年。贸然替换怕是...”

  赵似闻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起来吧。”

  “朕就随口一问。”

  梁从政如蒙大赦,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似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问道:“陈师锡什么时候来?”

  梁从政连忙躬身答道:“回官家,按时辰算,估摸着已经快入宫了。”

  赵似点了点头:“你亲自去迎。”

  梁从政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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