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刻钟。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帘子被挑起,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

  那人身着青色官袍,腰系素白丧带,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气。

  正是监察御史陈师锡。

  陈师锡步入殿中,面向书案后的赵似,躬身一揖:“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陈卿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陈师锡谢过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四处乱看。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御史。

  “陈卿,对于童贯一案的审理建议。朕看过了,条理清晰,又不牵连他人,很不错。”

  陈师锡微微欠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官家赞誉。”

  赵似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师锡抬起头,目光平静。

  赵似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朕打算升你做侍御史。”

  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侍御史,秩从六品。

  元丰改制后,御史台以中丞为台长,侍御史为副台长,亦是台院主官。

  从监察御史到侍御史这一步,许多人熬十年也未必迈得过去,更何况是直接跳过殿中侍御史,破格拔擢。

  陈师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臣谢官家恩典。”

  语气恭谨,却听不出多少感激。

  赵似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故作清高,也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便继续说道。

  “朕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陈师锡重新落座,垂手恭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师锡身上。

  “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若有人要弹劾章惇、蔡卞,你得摁住了。”

  陈师锡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赵似继续道:“朕不是说不让言官说话。”

  “只是有些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别随便拿到朝堂上去说。”

  “大行皇帝丧仪未毕,朝局初定,经不起折腾。”

  他以为这番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升你的官,你替朕稳住御史台,别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章惇、蔡卞添乱。

  可陈师锡听完,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炭盆里的炭火只爆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来。

  “官家。”

  “臣,不能遵旨。”

  赵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陈师锡没有看他,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御史之职,乃朝廷耳目,主纠弹百司、辨明冤枉,凡内外官有愆违失职、坏法乱纪者,皆得言之。”

  “祖宗设台谏,不以言罪人,不因谏黜官。此乃大宋立国之本,亦是大宋养士之气。”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官家命臣管住御史台,不令言官弹劾宰执。臣若遵旨而行,便是上负祖宗之托,下负台谏之责。”

  “堵塞言路,此乃自毁长城。”

  “臣不敢为。也不能为。”

  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似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个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的御史,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梁从政立在一旁,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大气都不敢出。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陈师锡还没有说完。

  “《书》云:‘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易》云:‘纳约自牖。’”

  他一句一句地引,一句一句地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像连珠箭一般,一箭接一箭,箭箭都钉在赵似的脸上。

  “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征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尧设谏鼓,舜立谤木,禹拜昌言,汤改过不吝。此三代之所以兴也。”

  “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三年而流于彘。”

  “秦始皇禁偶语,焚诗书,二世而亡。此堵塞言路之祸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今日命臣堵塞言路,臣斗胆敢问——官家是想做尧舜禹汤,还是想做周厉王、秦始皇?”

  赵似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师锡那张慷慨激昂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朕……朕就让你管管手底下的人,别没事找事弹劾章惇,怎么就成周厉王、秦始皇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师锡。”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放肆。”

  陈师锡闻言,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再次躬身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更郑重。

  “官家赐臣《出师表》,臣彻夜奉读,字字句句,皆已刻在心里。”

  赵似眉头一皱。

  《出师表》?

  朕送你《出师表》,是让你领会诸葛亮的忠心,不是让你拿它来堵朕的嘴。

  陈师锡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诸葛亮《出师表》云:‘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又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又云:‘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他一字一句地背完,才缓缓说道。

  “臣不才,不敢自比诸葛武侯。然臣读《出师表》,知武侯之心,知武侯之忠。”

  “武侯之忠,不在于阿顺主上之意,而在于犯颜直谏、以正君心。”

  “臣虽驽钝,愿效武侯,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的?”

  “朕让你管住手底下的人,你倒好,引经据典,把朕比作周厉王、秦始皇。这就是你的忠心?”

  陈师锡没有退缩。

  他看着赵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官家若想做唐太宗,便受得住臣这番话。”

  赵似眉头一挑:“唐太宗?”

  “是。”陈师锡点了点头,“魏征之于唐太宗,面折廷争,犯颜直谏,太宗不以为忤,反以为鉴。”

  “《贞观政要》载,魏征尝言:‘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数犯颜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若愿为唐太宗,臣便愿为魏征。”

  “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只愿见阿谀奉承之臣——”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那是隋炀帝。”

  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隋炀帝。

  杨广。

  这个陈师锡,胆子是真的大。

  他冷哼一声,盯着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刚给你升了官。”

  话还没说完,陈师锡便打断了他。

  “若官家以为,给臣升官,臣便当唯命是从,官家便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殿中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堵塞言路,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赵似忽然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对新法,怎么看?”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

  “新法之设,本意在于富国强兵。免役法以雇代差,市易法平抑物价,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皆良法。”

  赵似眉头微挑。

  陈师锡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然法虽良,行之在人。熙宁、元丰年间,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非尽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为平抑物价、抑制兼并,然有司操切,反成与民争利。”

  “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然征收役钱、雇募役人,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负担不减反增。”

  “此非法之过,乃行之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

  “故臣以为,法不可轻变,亦不可不变。要在因时制宜,去其弊而存其利。而欲去弊,首在得人,次在监督。”

  “若无得人,良法亦成苛政。若无监督,善政亦生奸蠹。”

  赵似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番话,说不上多高深,却客观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全盘肯定,也没有全盘否定,既指出了新法本身的问题,也点出了执行层面的弊病,最后落到了“得人”与“监督”上。

  这个思路,倒是和后世对熙宁变法的许多评价不谋而合。

  赵似微微点头,又问道:“政事堂几位相公,你怎么看?”

  陈师锡闻言,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章相公,性刚烈,有胆略,敢任事。”

  “然其刚愎自用,不容异己,政事堂几成一人之堂。此其短也。”

  赵似没有说话。

  “曾相公,性圆融,善观风向。其人虽有干才,然首鼠两端,不可托以腹心。”

  赵似的目光微微一动。

  “蔡相公,此人可为刀笔吏,不可为宰辅器。”

  “许相公,性温谨,学问有余而胆略不足。此人可为承平之吏,不可为社稷之臣。”

  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赵似看着陈师锡,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说的这些,和后世史书上对这四个人的评价,几乎一模一样。

  这倒不算什么——熟读史书、留心朝局的人,多少都能看出一些。

  真正让赵似感到意外的,是陈师锡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态度。

  没有慷慨激昂的抨击,没有咬牙切齿的厌恶,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保留。

  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章惇的刚愎,他说了;章惇的胆略,他也说了。

  曾布的反复,他说了;曾布的干才,他也说了。

  不溢美,不隐恶。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朝堂上,凤毛麟角。

  赵似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史。

  他忽然问了一句。

  “登极大礼上,你弹劾章惇四人。那是投机么?”

  陈师锡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弯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

  赵似没有催促。

  良久,陈师锡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

  他承认了。

  赵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臣上过十几道奏疏。参蔡卞,参章惇,参朝中诸般弊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皆留中不发。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臣非不知,登极大礼上弹劾宰执,有投机之嫌。然臣……别无他法。”

  “臣若不上那道弹章,官家不会多看臣一眼。”

  “臣若不入官家之眼,便只能继续在御史台,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奏疏。”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读圣贤书四十余年,入仕二十余年。臣只想为这个大宋做点事。”

  赵似沉默地看着他。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朝中,并不讨喜。章惇不喜欢臣,曾布不喜欢臣,蔡卞不喜欢臣。”

  “同僚之中,与臣交好者也寥寥无几。”

  “因为臣不会做人。臣只会做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臣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难活下去。”

  赵似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说,御史台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贤臣?”

  陈师锡摇了摇头。

  “臣不敢言忠,亦不敢言贤。”

  他抬起眼,看着赵似。

  “臣只是个直臣。直来直去,不懂拐弯。仅此而已。”

  赵似看着他,差点脱口而出——无父无君的直臣?

  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师锡那张清瘦而执拗的脸上,沉默了许久。

  殿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赵似终于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想做魏征。”

  陈师锡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似,等着他的下文。

  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朕也能效仿唐太宗。”

  “就看你是否真能学到魏玄成的风骨了。”

  陈师锡愣了一瞬。

  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臣,敢不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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