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那道军令传出去之后,花城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

  街上原本还在往上拱的喊声,只过了不到半刻钟,便一层一层沉了下去。

  整座城,都开始变化。

  商贸部先封了对外往来,今日起,所有外售、外采、议价、交割,一律暂停。

  佣兵工会摘了牌子,外城委托全停,所有挂在榜上的任务一并压下。

  政务厅的文书一封一封发出去,留守、运粮、守库、巡街、点名、校场编组,条条分明。

  监察部的人散进街巷,盯的不是谁要逃,而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趁乱生事。

  天工部那边更是马力全开,甲片、弓弦、箭矢、阵盘、灵石、药箱,流水一般往校场送。

  一车。

  又一车。

  沉重的车轮从青石路上碾过去,压得整座城咯吱直响。

  ……

  花城东区,有一间不大的小院。

  院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把护臂一扣一扣地系紧。他的动作不算快,却很稳。旧甲贴着他那副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口,一个年轻妇人端着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爹。”

  老人“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系腰带。

  “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别去了吧?”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轻,“军事部又没强征,您又何必呢?”

  老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就是因为没强征,我才更得去。”

  那年轻妇人一怔。

  老人低头,把那柄陪了自己很多年的旧刀插回腰间,动作很慢,语气却很定。

  “花城不缺我这把老骨头,可我若真缩在屋里,往后再吃这城里的米,穿这城里的衣,我自己都要嫌自己没出息。”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甲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看我年纪大,我也是花城的职业者!”

  “城主大人把我这把老骨头从阎王爷手里捞出来,现在他老人家要用人了,别说我现在已经是个职业者,哪怕我重病在床,我都得爬去!”

  年轻妇人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再劝。

  目送老人远去,等到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她才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相公走了,娃也走了。”

  “这下,您也走了。”

  “所以做的这一大桌子菜,可让谁来吃哟!”

  ……

  军事部校场。

  大片大片的月光铺下来,把整座校场照得发白。

  黑压压的人头立在月下,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吵。

  没有人喊。

  没有人东张西望。

  只是一排一排地站着,庄严肃穆。

  甲叶贴在身上,刀枪背在背后,呼吸压得很低。

  可那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火正闷在里面烧。

  这一次,他们不是站在城里看别人出战。

  这一次,他们自己,就在阵中。

  校场前方,婉儿立在高阶之上,袖口垂落,手里一张张名册分得极快。

  哪些人先动。

  哪些人后动。

  哪一队跟军粮。

  哪一队护阵材。

  条条清晰,部署分明。

  她说话不急,声音也不高,可每一条命令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转开,没有一处重复,没有一处打结。

  王富贵则带着商贸部的人在校场东侧清点军需。

  疗伤药一箱一箱抬过去,炒灵米、风干兽肉、清水囊袋按队分开。

  那双平时只会拨算盘的手,今夜在箱笼之间摸来摸去,硬是把每一笔都按到了最细。

  铁山脸上的灰还没擦净,正蹲在一辆阵材车旁,挨个敲阵盘,听声,验纹,再一块一块递给身后的学徒。

  商幼君没有站高处。

  他就在队列之间慢慢地走,黑色官袍在夜里像一线影子。

  他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看一眼。

  那一眼过去,原本有人想往前挤半步,便会自己退回去。

  整座校场,人多到了这个地步,却也分毫不乱。

  像一座已经咬合好的巨物,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朱葛坐在轮椅上,停在校场最前。

  他手里羽扇轻轻摇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远处城门的方向。

  “部长。”

  雷烈站在他身侧,一身黑甲,剑还没出鞘。

  听到这一声,他偏了偏头。

  “时间差不多了。”

  雷烈闻言,抬起手,缓缓把腰间那柄剑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时,没有多少尖锐的响。

  冷白的月光贴着剑脊滑过去。

  下一刻,他把剑往前一挥。

  前方营门,轰然洞开。

  没有喊杀。

  没有战鼓。

  只有一道一道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像暗潮一样,从校场边缘无声涌了出去。

  职业者洪流在夜色里分成数股,出了校场,自不同街口汇向城门,再从城门处汇成更大的一股,静静地流出花城。

  整整齐齐。

  井然有序。

  队与队之间隔着固定的距离,士兵、军需、工匠,各走各的线,各守各的位置。

  兵器碰不到一起,辎重也卡不到半步。

  站在高处往下看,像是一条条早就画好的墨线,此刻终于一笔笔落在了地上。

  随着朱葛的羽扇轻轻挥动。

  一层极淡的灰雾,迅速升起。

  全军隐匿!

  灰雾不厚,贴着地漫开,把甲上的微光、脚下的动静,连同那十几万人呼出的热气,一并吞了进去。

  紧接着,羽扇再挥,第二层青色阵纹顺着地面疾掠而去。

  全军速进!

  原本已经不慢的军阵,行军速度骤然快了一截。

  ……

  一天后……整支军队只剩下了十五万人。

  相较于出城时候的十六万,少了一万。

  少的这一万,散在了来路上。

  每过一段山隘,每过一处河口,每经过一片足够隐蔽、又足够稳的地势,便会有一队人无声脱离大军。

  有人埋阵盘。

  有人钉阵旗。

  有人推下覆土。

  也有人留下守节点。

  一处。

  又一处。

  花城来时的路,被一点一点钉成了一条只属于花城自己的路。

  第二日深夜,军阵穿过一片长坡。

  坡下是林,林外是野。

  雷烈回头看了一眼,暗暗点头。

  两日急行,大军没有一丝乱象。

  该快的时候快,该停的时候停,整整十几万人,从头到尾像是一口气。

  他心中钦佩的同时又羡慕不已。

  他知道,这都是朱葛治军的功劳。

  而此时的朱葛,就在他身旁。

  他的轮椅早已被固定在特制的行军板车上,车轮压着地,几乎不出声。

  羽扇在他掌中一下一下摇着,连风都摇得很轻。

  “按这个速度。”

  朱葛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至多再有半日,我们便能摸到十城边上。”

  “到时候,部长打算怎么打?”

  雷烈想都没想。

  “趁夜突入,一击克城!”

  朱葛听完,笑了。

  “部长高见。”

  雷烈先是一扬下巴,随即便觉出不对来。

  他偏过头,眯着眼看向朱葛。

  “军师。”

  朱葛羽扇轻摇,神色无辜。

  “嗯?”

  雷烈哼了一声。

  “你这是怕我一上头,要带人狠狠干一场,所以故意试我呢吧?”

  朱葛笑意更深,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怎么会?”

  “部长爱兵如子。”

  “在下一向放心。”

  雷烈瞪了他一眼,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

  “少给我戴高帽。”

  “虽然城主大人说了,阻拦者可杀。”

  “可杀人不是目的,夺城才是。”

  “这一点,我拎得清。”

  ……

  第二日午后,十四万大军来到了十城边界。

  相比于昨天,又少了一万。

  日头悬在林梢上,把十城外围那一片起伏的地势照得明明白白。

  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能望见,再远些,还能看见城外零零碎碎的田地和巡路的人影。

  可花城这十四万人,硬是没有露出半点痕迹。

  朱葛抬手,羽扇往下一压。

  整支军阵便像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没进了密林。

  有人伏在树后。

  有人隐进草深处。

  有人连甲上的扣带都重新缠了一道,生怕夜里反一点光。

  没有人生火。

  没有人说话。

  连喝水,都是压着喉咙咽下去的。

  林子里只剩风声。

  既然决定了夜间突袭,那么白天自然要隐藏行踪。

  ……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

  光从树缝间慢慢移过去,把那些黑沉沉的人影拖得很长,又一寸一寸缩了回来。

  雷烈半蹲在一棵老树后头,抬眼望了一下天边那轮将落未落的日头,手掌慢慢按上了剑柄。

  朱葛就在不远处。

  他没有催。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羽扇轻轻摇了一下。

  十四万花城职业者,伏在十城之外的密林里,一声不响。

  他们没有急着动。

  他们只是在等。

  等夜色下来。

  .............

  夜色,终于落了下来。

  最后一抹天光被地平线吞下去的时候,伏在密林里的十四万花城职业者,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林子里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风从树梢上擦过去,带起极轻极轻的一阵沙响。

  雷烈半蹲在树后,手掌一直压在剑柄上。等到那点残光彻底灭尽,他才偏头看了朱葛一眼。

  “军师。”

  朱葛坐在轮椅上,羽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陷在夜色里的城池轮廓上。

  “嗯。”

  雷烈压低了声音。

  “现在是时候了吗?”

  朱葛没有立刻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几盏还亮着的灯。

  过了两息,他才缓缓开口。

  “白天破城,太过显眼。”

  “部长选择晚上破城,是因为夜色之下,对方防范更少,我们的行动相对会隐蔽很多,目的,是一举克城。”

  羽扇轻轻一合。

  “既然如此,就更要等一个最佳时机。否则,岂能对得起部长的一番苦心?”

  雷烈咧了下嘴。

  “也对。”

  “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

  雷烈和朱葛仿佛有默契一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紧接着,雷烈抬手往前一压。

  伏在林中的第一路人马,像一层无声的潮水,悄悄从树影里漫了出去。

  ……

  雷烈和朱葛这次率领的军队并非全部,仅仅是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朱葛早在白日藏军的时候,就把十路人马切开了。

  每一路,都是一套完整的破城班底。

  为的,就是十路并进,一鼓作气!

  破城战略也早在赶路的时候就交代下去了。

  刺客先上。

  射手、法师随后。

  战士攀城。

  骑士、牧师、召唤师压后。

  哪一路先得手,哪一路就立刻变成下一刀的支点。

  ……

  城头上的守军,还不知道夜里已经摸来了什么。

  风有些凉。

  一个守夜的兵缩了缩脖子,把手往袖子里塞深了一点,另一只手还拎着酒囊。

  他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城墙外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砖面。

  太轻了。

  轻得像一只野猫从墙根下掠过去。

  那兵皱了皱眉,往下探头。

  城墙下头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正想再往外探一寸,脖子后头忽然一凉。

  一只手,稳稳捂住了他的嘴。

  下一刻,刀锋自耳后抹过。

  温热的血才刚刚冒出来,那人整具身子已经被拖进了女墙阴影里。

  没发出一点响。

  另一边,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贴上了城头。

  他们没有说话。

  也没有彼此示意。

  只是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一样,一落地,便各自扑向自己的目标。

  吹号的。

  举火的。

  巡夜的。

  还有城门楼上那个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值守头目。

  刀光在夜色里只亮了一瞬,又很快没了下去。

  一名守军似乎觉出了不对,猛地睁大眼,张口便要喊。

  那一声“敌”才挤出半个音。

  一支箭已经从下头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喉咙。

  箭尾轻轻一颤。

  人向后仰倒,砸在城砖上。

  声音刚要起来,一团暗青色的法光已经悄无声息地罩了过去,把那点闷响压得几不可闻。

  城下,花城射手和法师已经就位。

  他们不射灯火。

  也不乱轰城墙。

  他们只盯着所有“可能把声音送出去”的地方。

  哪里有人影一动,哪里就先被压住。

  一波箭雨,快得像风。

  数道法术,轻得像雾。

  这不是正面拼杀。

  这是把整座城的“嘴”先给捂死。

  城头有两个守军听见身边同伴倒地,终于慌了,转身便往钟楼方向扑。

  他们刚迈出两步。

  一道火线自黑暗中斜斜掠来,直接将两人脚下的砖面炸裂。

  碎石飞起,那两人一头栽倒,甚至都没来得及爬起来,阴影里已经扑出两道身影,刀锋一压,便把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几息之间,第一波城头,已经被摸空了大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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