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保是刘瑾的人。”

  苏清鸢的声音不高。

  “刘瑾在宫里经营了四十年,内阁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你今天当众把他干儿子撵出大营,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扇了他一个耳光。”

  陈凡没有答话,只是把腰间那柄尚方宝剑拔出来半寸。

  “一个太监,我连蛮族头领都砍了三个,还怕一个阉人?”

  苏清鸢看着他的侧脸。

  下巴上还带着今天在城头被熊霸狼牙棒擦出来的浅红印子。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忽然伸手,在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指腹落在他指节上,拍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就是太能得罪人。”

  陈凡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有你在,我怕什么得罪人?”

  “得罪完了,你帮我写折子弹劾回去。”

  苏清鸢抽了一下手,没抽动,瞪了他一眼。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沈青衣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盏刚泡好的茶。

  茶叶是沈万财前两天从布庄隔壁的茶行特意买来的。

  她看见两人又握在一起的手。

  轻轻叹了口气,把托盘放在帐门口的石台上。

  “你们聊,我去看灶上的药。”

  陈凡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青衣低着头。

  “我去熬药,伤兵营还有三个今天新抬进来的伤兵等着换药……”

  “药早就熬好了。”

  “钱老头在灶房看着火。”

  陈凡把她拉到身边,没有松手。

  他看看左边的沈青衣,又看看右边的苏清鸢。

  “以后有人欺负你们,直接告诉我。”

  “我不管他是太监还是侯爷,照砍。”

  苏清鸢偏过头去,手不往外抽了,但嘴上不肯饶人。

  “你说的照砍,今天马保的脑袋不还好端端长在脖子上?”

  “他是被圣旨调回去的。”

  陈凡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下次再来,圣旨也救不了他。”

  沈青衣被他拉着,偷偷抬起眼看了苏清鸢一眼。

  发现苏清鸢正偏着头看远处的篝火,耳根却和她红成了一个颜色。

  【叮!沈青衣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00。苏清鸢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15。】

  马保被一道口谕调回京城。

  传到御马监的时候,刘瑾正在用早膳。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四碟八碗,全是御膳房特意送来的精致小菜。

  旁边的干儿子马保跪在地上,蟒袍还没来得及换。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大气都不敢出。

  刘瑾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之后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盏、碟子、碗筷全部扫到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一块碎瓷崩到马保脸上划出一道浅红印子。

  马保吓得连躲都不敢躲。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打了半年仗,把你撵出大营像撵狗一样。”

  刘瑾接过旁边小太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咱家在皇上跟前说了那么多话,皇上居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好,好得很。”

  他没有继续冲着马保发作。

  能爬到御马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光靠发脾气是不够的。

  马保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枚卒子。

  本来就没指望一出手就能将死陈凡。

  卒子被吃了,那就换一枚棋子。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笔走龙蛇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送往青州知府衙门。

  第二封送往几个在青州城里经营了几代人的大商户。

  这些人表面上奉公守法,暗地里早就被刘瑾通过层层中间人用盐引和茶引收为己用。

  刘瑾这些年能从御马监往地方上伸手捞银子。

  靠的就是这帮地方官和商户替他跑腿分账。

  现在青州大营的军饷账册他碰不到,俘虏头领他拿不走。

  但他还有另一把刀可以捅向陈凡。

  这把刀,叫舆论。

  ……

  青州知府李仁礼接到密信的时候,正坐在后堂书房里喝茶。

  他今年四十出头,两榜进士出身,在青州当了六年知府。

  何文远被拿下的时候他拍着桌子骂“逆贼”。

  赵大洪被斩首的时候他带着府衙属官跪在衙门口高呼“皇上圣明”。

  满城官员都在为陈凡叫好时他也跟着附和。

  谁都觉得他是个庸碌无为、胆小怕事的太平官。

  但谁都不知道,十年前他中进士那年。

  在京城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里签下了一纸卖身契——不是借钱,是投靠。

  那份契约的最终流向,是御马监。

  十年来他在青州表面上默默无闻。

  暗地里替刘瑾在地方上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他不敢贪,不敢张扬,连家里用的茶具都是普通的青瓷。

  从不留任何把柄,比何文远藏得深得多。

  密信上只有几行字,看完之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然后他换了身便服,出门去了城东最大的茶庄。

  茶庄老板姓程,是青州商户行会的会首。

  程老板的茶庄在青州经营了三十年。

  手里握着全城一半以上的茶叶买卖。

  跟另外几家大商户——布庄、粮铺、盐号——都有联姻关系。

  说一句全城商户半数是程家的人也不过分。

  而这些商户背后真正的主子,是刘瑾。

  程老板这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

  早就在无数次盐引交易中被刘瑾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何文远当年给赵大洪送银子时用的那家钱庄,就是程老板的大女婿开的。

  李仁礼在茶庄最里面那间不对外营业的茶室里坐下。

  把刘瑾的意思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方式和何文远完全不同。

  何文远喜欢板着脸念条款,李仁礼则是笑着把话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很明确:

  联名弹劾。

  理由是陈凡拥兵自重、军饷账目不清、擅杀朝廷命官。

  程老板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怕陈凡,但他更怕刘瑾。

  刘瑾握着青州城的盐引,握着他茶庄的命脉。

  接下来几天,李仁礼换了便服跑了十几家商户和几家没落士绅。

  每家的说辞都一样:

  陈凡拥兵自重,军饷账目不明,擅杀朝廷命官,恐有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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