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大门紧闭。

  外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大内侍卫。

  侍卫统领看到李元兴独自走来,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开门。”

  李元兴命令道。

  厚重的铜钉大门被缓缓推开。

  李元兴跨过门槛,走入这座他三年未曾踏足的府邸。

  国师府内部的景色极佳。

  虽然被软禁了两年,但李元兴没有在生活待遇上亏待顾长安。

  府内的假山、流水、名贵花木应有尽有。

  李元兴顺着青石板路向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湖水清澈,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游动。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单薄的白色布衣,坐在湖边的木栈道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

  竹竿的末端垂下一根细细的丝线,悬在距离水面半寸高的半空中。

  李元兴放轻脚步,走到顾长安的身后。

  他仔细看了一眼顾长安手中的鱼竿。

  丝线的末端不仅没有鱼饵,甚至连鱼钩都没有,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直直的铁针。

  顾长安没有回头。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看着平静的湖面。

  两年未见,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

  只是胡须长了些。

  他依然是那副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神态慵懒且极度放松。

  “你在钓鱼?”

  李元兴开口,打破了后院的沉寂。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平淡。

  李元兴皱起眉头。

  他回忆起多年前,在青神县的那个破茅草屋里。

  顾长安曾经极其嚣张地给他讲过,关于姜子牙在渭水之滨用直钩钓鱼,最终等来周文王请他出山辅佐的典故。

  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恼怒在李元兴的心底升起。

  “先生这是在等朕上钩,请你出山吗?”

  李元兴的声音变冷,带着属于帝王的威压。

  顾长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竿。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李元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超脱于世俗的冷漠。

  “无论是谁。”

  顾长安开口,吐出四个字,

  “能者得之。”

  李元兴的瞳孔瞬间收缩。

  无论是谁!能者得之!

  这句话直击李元兴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防线。

  在这两年的软禁中,李元兴最害怕的就是顾长安去辅佐别人。

  他以为两年的幽禁足以磨平顾长安的傲气,让他明白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但顾长安的态度依然如此强硬。

  这句话清楚地表明,顾长安根本不在乎坐在龙椅上的是不是他李元兴。

  大景的江山在顾长安眼里,只是一件随时可以交给其他有能力者的物品。

  “老狐狸。”

  李元兴在心中暗骂。

  他觉得顾长安是在刻意挑衅他,是在为了这两年的软禁而发泄不满。

  甚至是在故意拿捏姿态,想要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获取更高的价码。

  “先生莫忘了,这天下已是朕的天下。”

  李元兴的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顾长安重新转过头,看着湖面。

  “陛下若坐不稳,自然有别人来坐。”

  李元兴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他作为开国皇帝的自尊不容许他向一个被软禁的臣子低头。

  更不容许别人挑战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原本准备放下身段,虚心请教治国之策的打算被这几句话击得粉碎。

  “既然先生冥顽不灵,那便继续钓你的无头鱼吧。”

  李元兴冷哼一声。

  李元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虽然气急,但是他不会杀顾长安。

  仅凭天子之师这一个身份,李元兴就不能杀他。

  国师府的大门在李元兴身后重重地关上。

  顾长安坐在木栈道上,听着大门关闭的沉闷声响。

  他看着那根悬在半空中的直直的铁针。

  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他将手中的竹竿随手扔在旁边的草地上。

  鱼儿已经碰到了铁针,虽然因为疼痛暂时游开了。

  但鱼塘里的水正在枯竭。

  离开这根铁针,鱼儿只有死路一条。

  顾长安拿起石桌上的一壶温酒,倒满一杯。

  他有的是时间。

  长生者的耐心超越一切。

  他知道大景的经济状况。

  他知道那些只懂杀戮的武将会把朝政搞得多么糟糕。

  李元兴今天愤而离去,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被逼到真正的绝境。

  他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大景的国库连下一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时候,当各地的难民开始冲击州府的时候。

  这个高傲的帝王,会再次踏入这扇大门。

  ……

  距离李元兴愤怒离开国师府,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时间里,大景的疆域没有发生任何战争。

  但是,大景国内的危机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

  半年前,李元兴在朝堂上公开任命了一名文臣。

  此人名叫田不知。

  田不知出身中原世家,熟读经史子集。

  他向李元兴进言时,随身携带了一卷前朝大魏名臣,方知的语录残篇。

  田不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称是大魏名臣方知的第九代嫡系传人。

  立志要效仿先贤,用仁义道德肃清朝纲,重塑天下的经济秩序。

  李元兴知道前朝大魏的历史。

  方知是大魏朝有名的清流御史。

  曾经凭借口才和道德制高点,逼迫大魏的权贵交出数百万两白银的军费。

  李元兴正愁国库空虚,听到田不知的出身和主张,当即拍板。

  任命田不知为户部尚书,全权负责大景的钱粮调拨与经济改革。

  田不知上任后,接连颁布了三道政令。

  第一,强行规定全国粮价。

  无论丰年歉收,各地粮商出售的大米,每斗不得超过三十文钱。

  凡有超过此价者,一律按囤积居奇的罪名抄家问斩。

  第二,增加商税。

  田不知认为商人不事生产,只图牟利,是导致天下贫困的根源。

  他下令在各州县设立关卡,对过往的商队收取重税,以此充实国库。

  第三,号召天下士绅捐献家产。

  田不知亲自撰写檄文,要求各地拥有千亩以上良田的地主,必须无偿向朝廷捐献一半的存粮,以彰显对大景王朝的忠心和仁义。

  李元兴全力支持田不知的政令。

  他派出了监察御史前往各地监督执行。

  然而,半个月后,政令的结果传回邺京。

  粮商们看到三十文钱的限价,连运输的成本都不够。

  没有人愿意做亏本的买卖。

  各大商行的掌柜直接关闭了米铺的店门,遣散了伙计。

  南方的粮食不再运往北方,北方的城池内买不到一粒米。

  商人们面对重重关卡的重税,停止了货物的流通。

  布匹、盐铁、药材滞留在原地。

  各地的集市空无一人。

  至于那些被要求捐献存粮的士绅,他们连夜将粮食藏入深山的隐蔽地窖。

  然后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县衙门口哭诉家中无粮。

  仅仅半年的时间,大景的经济彻底停滞。

  邺京城外的官道上,聚集了数万名饥民。

  他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城内的物价因为物资短缺而飙升到极其离谱的程度。

  黑市上的一斗米被炒到了三百文钱,依然有价无市。

  军队的粮草补给断绝。

  驻扎在邺京周边的三大营,每天的口粮从干饭变成了稀得看不见米粒的米汤。

  士兵们饿着肚子操练,怨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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