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眠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我这一辈子,活得知足。没有在这乱世里饿死,没被人打死。婉儿跟着我,虽然没穿过绫罗绸缎,但也没受过冻。”

  “平安现在是个好木匠,前几日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我也当爷爷了。”

  阿福的眼中闪烁着微光,这是他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收获。

  “我没什么本事,不会看古董,不认识字。这几十年,就在这铺子里扫地倒茶。我知道掌柜的不是一般人。”

  “几十年前,那帮拿刀的泼皮在城外拦路,我就知道,是掌柜的在暗中救了我和婉儿的命。那颗石子,除了掌柜的,没人打得出来。”

  阿福说出了隐藏在心中几十年的秘密。

  “您看着我老,看着我头发白。您一点都没变。”

  阿福松开扶着柜台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双膝弯曲,缓缓地跪在青石板地上。

  他的动作很慢,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这一拜,是谢掌柜的收留之恩。若没有掌柜的,阿福早就在那个雨天冻死在街头了。”

  “若是我哪天闭了眼,婉儿在后院,还望掌柜的能看在老伙计的面上,赏她一口饭吃。”

  “等她也去了,就让平安来把我们接走埋了。绝不脏了掌柜的院子。”

  阿福双手伏地,额头触碰冰冷的石板。

  大堂内十分安静,只有门外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柳三眠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千百年来,他送走了无数的人。

  有高高在上的帝王,有才华横溢的臣子,有街头卖面的老汉。

  他在长生的岁月中,看着凡人的躯体从生机勃勃走向衰败腐朽。

  这是天地间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

  长生者的悲哀,便在于永远只能做一个看客,无法与任何人白头偕老,无法与任何人共同赴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福。

  这个质朴的伙计,用几十年的忠诚与陪伴,换取了一生安稳。

  也是因为柳三眠,或者顾长安愿意,给他一份安稳。

  算是他还了李元兴一个情,让此生不再跌宕起伏。

  若不是昔日的顾长安,也许李元兴也会通过卖草鞋,贫穷且安稳的过上一辈子。

  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孩子。

  “起来吧。”

  柳三眠放下茶碗,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一丝悲伤。

  阿福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

  “你的差事做得很好。铺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茶泡得也合口。沈婉儿只要愿意,这后院的西厢房,她可以一直住下去。”

  柳三眠开口说道。

  阿福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知道,掌柜的这句话,便是一句千金不易的承诺。

  “多谢掌柜的。我去后院看看婉儿的药熬好了没。”

  阿福转身,拄着一根木棍,脚步蹒跚地向后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得很长。

  柳三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的平江路。

  秋风扫落叶。

  冬日即将来临。

  这半日闲的茶肆里,又将送走一位过客。

  而他,依然要在这漫长的红尘岁月中,继续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下一个走进店门的陌生人。

  初冬的寒风顺着平江河的水面刮进临州城。

  街两旁的垂柳早已掉光了叶子,干枯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半日闲的铺子大门半掩着。

  前堂的太师椅上,柳三眠穿着厚实的夹棉长袍,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咳嗽声。

  阿福病了。

  岁月掏空了这个老人的生机。

  进入初冬后,阿福便不再去前堂扫地。

  他整日躺在西厢房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依旧觉得发冷。

  沈婉儿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坐在床沿。

  她用陶勺舀起黑褐色的药汁,吹去热气,送到阿福干瘪的唇边。

  阿福勉强咽下几口,便无力地摇了摇头。

  柳三眠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后院。

  他推开西厢房的木门。

  屋内的炭盆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与一种将死之人的衰败气息。

  沈婉儿站起身,退到一旁。

  她双眼红肿,布满血丝,双手紧紧揪着衣襟。

  柳三眠走到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阿福。

  阿福的脸颊深陷,呼吸十分微弱,每一次吸气都显得万分艰难。

  他听到脚步声,努力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来人是柳三眠后,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掌柜的……”

  阿福的声音细若游丝。

  “安心养病。铺子里的事无需操心。”柳三眠语气平缓。

  阿福艰难地喘息了几下。

  “我不成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晓。这两日,我总是梦见从前。梦见北边逃荒的雪地,梦见望月桥下的早市,还梦见第一次跨进这半日闲的大门。”

  阿福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隐入满是皱纹的鬓角。

  “我这一生,值了。掌柜的,老伙计先走一步。您多保重。”

  柳三眠伸手,将阿福探出被角的枯瘦手掌放回被褥中。

  “安心去吧。”

  两日后的子夜。临州城落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屋瓦上,掩盖了街道上的尘土。

  西厢房里,阿福的呼吸停止了。

  他在睡梦中闭上了双眼,面容安详,未带任何痛苦之色。

  沈婉儿趴在床沿,发出一声压抑的悲泣。

  哭声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出很远。

  柳三眠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转身走下楼梯,点亮了大堂的油灯。

  天亮后,平安带着妻儿从城南赶来。

  平安穿着一身粗布孝服,跪在西厢房的床前,重重地磕头,失声痛哭。

  他的妻子在旁边搀扶着几度昏厥的沈婉儿。

  后事办得十分简朴。

  棺材是阿福生前自己去木匠铺挑选的柏木料子。

  平安带着几个徒弟,将棺木抬进后院。

  入殓那天,柳三眠站在屋檐下。

  他未曾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平安将阿福的遗体放入棺木,盖上白布,钉上棺材钉。

  出殡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平江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八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抬着厚重的柏木棺材,走出半日闲的大门。

  平安走在最前方,手中抱着一个陶土瓦盆,用力摔碎在青石板上。

  瓦盆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漫天的飞纸钱,宣告着一个凡人彻底结束了他在世间的这一遭行程。

  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柳三眠站在铺子门口,转身走回大堂。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走到门外,将残茶倾倒在门阶前的雪地上。

  茶水融化了些许积雪,留下一个暗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铺子里少了一个扫地擦桌的老伙计。

  沈婉儿留在了后院。

  平安曾多次提出接母亲去城南同住,皆被沈婉儿拒绝。

  她说在此地住了几十年,习惯了后院那口水井的水味,习惯了这铺子里的清静。

  她要守着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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