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眠未出言阻拦。

  他深知,凡人心中留存的执念,一旦被强行剥离,生机便会迅速断绝。

  沈婉儿接替了阿福早起的活计。

  她年纪大了,患有眼疾,看东西越发模糊。

  她只能凭着几十年的记忆,摸索着在厨房里生火烧水。

  她的动作十分迟缓。

  以往阿福半个时辰便能做完的杂事,她需要花费一个多时辰。

  柳三眠每日依旧睡到日上三竿。

  他下楼时,堂前的木桌上总是摆着一壶泡好的热茶。

  他发现沈婉儿在劈柴时,斧头经常偏离木柴,险些伤到手。

  次日清晨。

  沈婉儿走进厨房,发现柴房里的木柴已经被劈成大小均匀的细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台旁。

  她愣了片刻,朝着大堂的方向深深弯腰行了一礼。

  她知晓,这铺子里除了那位掌柜,再无旁人。

  平安每个月会带着几吊铜钱和一些米面来看望母亲。

  他每次来,都会将铺子里的重活干完,把水缸挑满,再对着柳三眠恭敬地磕个头,然后离去。

  时间在平江河的水流中缓慢推移。

  五年后的一个春日。

  临州城的天气转暖。

  柳树抽出新条,燕子在屋檐下筑巢。

  沈婉儿提着一个木桶,走到后院的水井旁。

  她将系着麻绳的木桶投入井中,用力向上提拉。

  装满井水的木桶离开水面。

  沈婉儿身子猛地一晃,双手无力地松开麻绳。

  木桶重新跌落井中,溅起大片水花。

  沈婉儿身子软绵绵地倒在青石板上,双眼紧闭。

  柳三眠正在前堂翻看古籍,听到后院的声响,放下书册,步入后院。

  他走到井边,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妇人。

  沈婉儿的心跳已经停止。

  老迈的躯体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走向了终点。

  平安接到报丧的消息,再次披麻戴孝来到半日闲。

  他将母亲的遗体装入薄皮棺材,雇人抬出临州城,葬在城外翠微山脚下,与阿福合葬。

  西厢房彻底空了。

  平安将父母遗留的旧衣物整理在一个包袱里,背在身上。

  他站在大堂的柜台前,双膝跪地,对着柳三眠磕了三个响头。

  “掌柜的,我爹娘在您这铺子里过了一辈子安稳日子。大恩大德,平安代父母谢过。”

  柳三眠端坐在太师椅上,微微抬手。

  “逝者已矣。回去安生过日子。”

  平安站起身,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出了大门。

  半日闲重新回到了柳三眠一个人的日子。

  后院再无劈柴烧水的声响。

  西厢房的木门上了锁,门窗紧闭。

  柳三眠每日清晨自己走到井边打水,生火煮茶。

  他做这些琐事时,动作熟练且从容,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独自隐居的岁月。

  多宝阁上的物件落了些许灰尘,他偶尔会拿一块软布,随意擦拭几下。

  铺子大门敞开,迎来送往的客人寥寥无几。

  临州城的面貌在光阴交替中不断变换。

  平江路上的青石板被重新铺设。

  两旁的商铺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招牌。

  三十年的岁月流逝。

  斜对面的春风楼老板换成了第四代,茶馆翻修成了三层高的酒楼。

  望月桥被临州府衙重新修缮,换上了崭新的汉白玉栏杆。

  早市上的摊贩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卖菜的姑娘变成了粗壮的妇人。

  柳三眠的容貌依旧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

  月白色的长袍洗得发软,折扇的竹骨被磨得光亮。

  他行事低调,深居简出。

  平江路上的新街坊只知这古玩铺子的掌柜是个脾气古怪,不爱交际的年轻人。

  并不知晓他在这铺子里待了多少个年头。

  偶尔有长寿的老人路过,提及这家店,也只说这铺子传了几代,如今的掌柜长得和当年的老东家一模一样。

  这日初秋。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叶,吹进半日闲的大堂。

  柳三眠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一本前朝的残本字帖。

  门外走入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

  脚上的布鞋沾满干涸的黄泥,衣摆处有几处缝补的补丁。

  他面容疲惫,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毅。

  书生走到柜台前,卸下沉重的书箱,放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掌柜的,讨口水喝。”

  书生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柳三眠放下字帖,起身走到后院,用粗瓷大碗端来一碗清凉的井水。

  书生双手接过瓷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井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他用袖口擦去水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多谢掌柜的。”

  书生放下瓷碗,从书箱的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在下进京赶考,途经临州,遭遇暴雨,盘缠被水流冲走,仅剩几文铜钱。此乃祖传之物,想在此当几两纹银,充作进京的路费。”

  书生解开缠绕的细绳,掀开一层层旧布。

  里面是一方青玉镇纸。

  玉质温润细腻,雕刻着一尊卧坐的辟邪神兽。

  辟邪神兽双目圆睁,背部雕刻着隐现的鳞纹,姿态雄浑威武。

  玉石边缘呈现出一丝暗黄色的沁痕,透着古朴的韵味。

  柳三眠目光扫过这方镇纸,未伸手去拿。

  “大平王朝的物件。玉料出自西域昆仑山,雕工出自宫廷玉作坊的老师傅之手。雕刻这辟邪兽,用的是平刀直入的法子,线条刚硬。”

  柳三眠语气平缓,道出这物件的来历。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深深的敬佩。

  “掌柜的好眼力。家祖曾在大平王朝担任过内阁中书舍人。大平亡国时,京城大乱,家祖辞官归隐,身无长物,只从书房中带出了这方镇纸。”

  柳三眠拿起镇纸,在手中感受着玉石传来的微凉。

  “你家祖上能将此物完好保留至今,说明家道未曾败落。如今为何沦落到典当祖传之物的地步?”

  书生面露惭愧之色,低下头。

  “家道中落,说来话长。先父生性纯良,轻信当地豪绅,将家中百亩田产尽数抵押参与海商贸易。”

  “不料商船在海上遭遇风暴,血本无归。先父因此急火攻心,抑郁而终。家中债主上门,拿走了宅院与值钱的物件。”

  “在下只抢出这一方镇纸与几卷经书。若非进京赶考走投无路,在下断不舍得将这祖宗留下的物件拿出变卖。”

  柳三眠将青玉镇纸放回旧布上。

  大平王朝。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朝代的些许记忆。

  那时他身处局外,作为一个观望者,只是对开国皇帝徐文些许点拨,然后便见证了那个王朝从繁盛走向衰败的整个过程。

  宫廷里的奢靡,民间的疾苦,铁骑踏破城门的厮杀声。

  皆在岁月的长河中化为虚无。

  世事轮回。

  当年放置在权臣书案上压纸的宫廷玉器,几百年后流落市井。

  只为了换取几两碎银,充作一个落魄书生的赶考盘缠。

  这便是凡俗的规律,无人能够逃脱。

  柳三眠拉开柜台下方的木抽屉,从里面取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元宝。

  他将银元宝推到书生面前,散发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二十两白银。死物终究是死物。换成盘缠,去博取一个功名,才是这方镇纸在此刻的用处。”

  书生看着那两锭银子,双眼发热。

  他双手抱拳,对着柳三眠深深作了一揖。

  “掌柜的恩德,在下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定携重金来赎回此物。”

  “买卖两清,无需赎回。拿上银子,上路吧。”

  柳三眠重新拿起那本残本字帖,不再看他。

  书生将银子贴身收好,用旧布包起那方镇纸推向柜台内侧。

  他背起沉重的书箱,再次行礼,转身走出店铺。

  他踏出半日闲的门槛,走进平江路的秋风中,背脊挺直,步伐踏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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