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火车驶入京城南站。

  柳三眠提着帆布皮包,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站。

  几十年的光阴,让这座华朝的都城大变了模样。

  火车站由巨大的钢铁支架与水泥浇筑而成,高耸的钟楼立在广场中央。

  车站外停着成排的黄包车,远处铺设着横竖交错的轨道。

  道路两侧建起了一些三四层高的西式砖楼。

  旧时的青砖灰瓦被挤在这些高楼的后方。

  各大路口站着持枪的巡警。

  灰色的砖墙上,贴满各路大帅的招兵告示与商行的脂粉画报。

  京城的喧嚣与临州城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股杂乱无章的狂热。

  柳三眠顺着正阳大路向北走。

  他需要寻找一处落脚之地。

  那些新式的高楼洋房人多眼杂,不适合隐蔽。

  他转身拐入东侧的一片老旧胡同区。

  胡同里的道路狭窄,两侧是高低不平的院墙。

  几只野猫在屋檐上跳跃。

  他在一条名为铁匠营胡同的深处停下脚步。胡同口的一座破旧院落门前,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红纸。

  柳三眠走上前,叩响了斑驳的木门。

  不多时,门被拉开。

  一个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汉探出头来。

  老汉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袄,神色戒备地打量着柳三眠。

  “这位先生,找谁?”

  老汉问道。

  “租房。”

  柳三眠语气平淡,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看到银元,眼睛亮了起来,防备之色顿消。

  他赶忙拉开大门,将柳三眠请入院内。

  院落不大,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院子中央长着一棵粗壮的老枣树,树皮干裂脱落。

  院内有一间正房和两间狭小的耳房。

  窗户纸破败不堪,透着风。

  “这院子荒废了几年。先前的租客是个卖苦力的脚夫,得病死了。先生若是定要租住,小老儿这就去拿扫帚打扫一番。”

  老汉收起银元,搓着手说道。

  “不必。我自己收拾。你将钥匙留下便可。”

  柳三眠伸手接过老汉递来的一串铜钥匙。

  老汉千恩万谢地离开院子。

  柳三眠将帆布皮包放在正房的木桌上。

  他走到院角的古井旁,打上一桶井水。

  他寻来一块破布,将正房内的床榻,桌椅与窗棂擦拭干净。

  他做这些琐事时,动作不急不缓。

  几百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亲力亲为。

  清理完毕,他在木床上铺开行囊中的被褥。

  夜色降临,京城的街头亮起电灯。

  铁匠营胡同内却只有几盏微弱的煤油灯光。

  柳三眠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衫,走出院门。

  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主街拐角处的一家老茶馆。

  这家茶馆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式,堂内摆放着方桌长凳。

  茶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遗老遗少与市井闲人。

  柳三眠挑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伙计端上一壶高碎与一碟炒花生。

  他倒了一杯茶,静静地听着周围茶客的交谈。

  茶馆历来是消息最为流通的场所。

  邻桌坐着三个穿长袍的中年男子。

  他们磕着瓜子,压低声音谈论着京城的时局。

  “听说了吗?安国军的段大帅,昨日又下令查封了两家报馆。抓进去十几个写文章骂他的书生。”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说道。

  “段大帅手握十万重兵,如今京城的大门全归他管。前朝的那些个老臣,被他软禁在府里,连大门都不敢出。他要军费,商会就得乖乖掏钱。”

  另一人摇头叹息。

  “我那在巡警局当差的侄子透了口风。明日午后,城东的那帮学生要在东阳坊的广场上集会抗议。”

  “段大帅已经下令,明日调派一个营的兵力去东阳坊,只要学生敢闹事,直接开枪镇压。”

  第三人压低嗓门,神色紧张。

  柳三眠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的纹理上。

  安国军,段大帅。

  各省军阀混战多年,这位段大帅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掌控着十万配备新式火器的士兵,单凭蛮力强行刺杀,只会引来大军封城。

  让京城陷入更深的动荡。

  要对付手握重兵的军阀,需得斩断其根基。

  军阀的命脉在于钱粮与军火。

  柳三眠喝完壶中的最后一口茶,在桌面上留下几枚铜板,起身走出茶馆。

  夜风清冷。

  他顺着昏暗的街道走回铁匠营胡同。

  推开木门,院子里的老枣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柳三眠回到正房,合上房门。

  他在木床上盘膝而坐,闭上双眼,调理体内真气。

  明日东阳坊的集会,必然是一场流血的冲突。

  那些手无寸铁的青年学生,面对上了膛的步铳,毫无胜算。

  段大帅既然敢下令开枪,便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京城内的民心向背,他只信奉手里的枪杆子。

  柳三眠气息绵长,心境沉稳。

  他需要在这个新时代里,找到那个能够撬动安国军十万大军的支点。

  次日清晨,京城的天空布满阴云。

  柳三眠早早走出胡同,在街边买了一碗豆汁与两个焦圈。

  吃过早饭,他顺着正阳大路,向城东的东阳坊走去。

  东阳坊地处京城繁华地带,广场周围遍布商行与洋楼。

  午时刚过,大批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青年学生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广场中央。

  他们高呼着反对安国军卖矿的口号,群情激愤。

  广场外围,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名安国军士兵。

  他们穿着笔挺的灰绿色军服,头戴大檐帽,手中的连发步铳已经装上刺刀,枪口斜指地面。

  带队的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挂着军刀,面容冷酷地注视着广场上的学生。

  柳三眠站在街道对面的一处茶楼二层,倚着栏杆,俯视着下方的局势。

  学生队伍最前方,站着一名身材瘦高的青年。

  正是昨日在火车上与士兵据理力争的那名学生。

  青年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宣读着声讨段大帅的檄文。

  骑在马上的军官听得不耐烦,抽出腰间的军刀,向前猛地一挥。

  “列阵!前进!”

  军官厉声下令。

  数百名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端着刺刀向前推进,逼近学生队伍。

  青年学生并未退缩,他扔掉喇叭,张开双臂挡在士兵面前。

  身后的众人挽起手臂,组成一堵人墙。

  军官眼中闪过杀机。

  他举起右手。

  第一排的士兵齐刷刷举起步铳,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气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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