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里外的应天府,巡抚衙门前。

  一匹战马嘶鸣着停住。

  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

  胡宗宪翻身下马。

  连日狂奔,官服早被泥水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子。

  门子被胡宗宪身上的阴寒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胡宗宪没理会,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路往里走。

  应天巡抚赵贞吉正坐在大堂侧边的花厅里。

  手里端着一盏建窑兔毫盏。

  茶香四溢。

  听见脚步声,赵贞吉抬头。

  看清来人,赵贞吉立刻放下茶盏。

  站起身迎出来。

  “汝贞兄!”

  赵贞吉满面春风,双手往前一伸,托住胡宗宪的手臂。

  “你这堂堂浙直总督,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县里跑出来逃荒的难民。”

  胡宗宪抽回手臂。

  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我就是来逃荒的。”

  胡宗宪盯着赵贞吉的脸。

  “孟静,给我弄口吃的,三天没正经咽过一粒米了。”

  赵贞吉愣了一下。

  马上转头冲着门外喊。

  “来人!备饭!把厨房里炖着的那只老母鸡端上来!再切两盘卤牛肉!”

  胡宗宪摆手。

  “不用。一碗白粥就行。”

  赵贞吉打量着胡宗宪。

  二十年的同窗。

  当年在书院里,胡宗宪就这副又臭又硬的脾气。

  赵贞吉心里算计着。

  严嵩倒台是迟早的事。你胡宗宪还死死绑在那艘破船上,做给谁看?

  饭菜很快端上来。

  真就是一碗浓稠的白粥。

  外加一碟咸菜。

  胡宗宪端起海碗,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

  狼吞虎咽。

  滚烫的粥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

  总算把几天的寒气驱散了些。

  赵贞吉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

  “汝贞,浙江的事,我听说了。”

  赵贞吉吹了一口热气。

  “新安江决堤,淹了九个县。这可是捅破天的大篓子。”

  胡宗宪放下空碗。

  拿袖子抹了抹嘴。

  “既然听说了,我就不绕弯子了。”

  胡宗宪直起腰。

  “我这次来,是找你借粮的。”

  赵贞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足足三个呼吸。

  才缓缓把茶盏放回桌上。

  “借粮?”

  赵贞吉笑了。

  “汝贞兄,你这可是病急乱投医了。我应天府又不是户部,哪来的粮借给你?”

  胡宗宪没接茬。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万石。”

  赵贞吉猛地瞪大眼睛。

  “十万石?你把我赵贞吉卖了,看值不值十万石!”

  赵贞吉站起来,在花厅里来回踱步。

  “汝贞,你当这是太平年间呢?今年南直隶的夏税还没收齐,到处都在要钱要粮。我这巡抚衙门天天被催债的堵着门。你去外头看看,我这院子里的地砖都快被踩秃了。”

  胡宗宪坐在椅子上没动。

  看着赵贞吉表演。

  这套太极拳,二十年前赵贞吉就打得炉火纯青。

  大明第一不粘锅!

  推、挡、卸。

  滴水不漏。

  “五万石。”

  胡宗宪把条件降了一半。

  赵贞吉停下脚步。

  转过头看着胡宗宪。

  “一万石也没有。”

  赵贞吉双手一摊。

  “真没粮!应天府的粮仓里,连老鼠都饿得直打晃。”

  胡宗宪站起身。

  走到赵贞吉面前。

  两人挨得很近。

  “孟静,咱们同窗二十年,你撅什么尾巴,我一清二楚。”

  胡宗宪压低嗓音。

  “应天府的常平仓里,上个月刚入库了四十万石秋粮。这笔账,户部还没造册,但在江南官场,不是秘密。”

  赵贞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皮肉抽动了两下。

  “那是备荒的常平仓!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动?”

  赵贞吉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距离。

  “你胡宗宪胆子大,敢用王命棋牌先斩后奏。我赵贞吉胆子小,不敢掉脑袋。”

  胡宗宪逼近一步。

  “浙江现在就是大荒!”

  胡宗宪的话音在大厅里回荡。

  “九个县的百姓泡在水里!几十万人没饭吃!再饿下去,就要易子而食了!你常平仓的粮放着发霉,也不肯拿出来救命?”

  赵贞吉转过身。

  背对着胡宗宪。

  心里飞速盘算。

  胡宗宪连常平仓的底细都摸清了,这是有备而来。

  但粮,绝对不能借。

  这是徐阁老定下的死局。

  借了粮,浙江的火就灭了。严党的罪过也就盖过去了。

  这几十万灾民,是扳倒严嵩最好的刀。

  怎么能让胡宗宪把刀夺走?

  赵贞吉胸膛起伏。

  转过身,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汝贞,你当我不心疼百姓吗?”

  赵贞吉走到胡宗宪身边,拉住他的手。

  “我也是父母官啊!听见灾民哀嚎,我这心里也滴血!”

  赵贞吉拍着胸脯。

  “可是,这祸是谁惹出来的?”

  赵贞吉甩开胡宗宪的手。

  “改稻为桑,是严阁老和小阁老定的国策!淹田,是马宁远干的!他们为了填补国库亏空,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把浙江的百姓往死里逼!”

  赵贞吉指着门外。

  “这叫人祸!不是天灾!”

  胡宗宪静静地看着他。

  “人祸也好,天灾也罢。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得吃饭。”

  “吃饭?吃了这顿,下顿呢?”

  赵贞吉冷笑连连。

  “你今天把粮借回去,救了他们一命。明天呢?严党还会变着法子盘剥他们!只要严党还在一天,大明的百姓就一天没有活路!”

  赵贞吉凑到胡宗宪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汝贞,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一盘大棋。”

  赵贞吉指了指头顶。

  “皇上修仙,不管事。朝局被严家把持了二十年。现在,是倒严最好的时机。”

  赵贞吉退后两步。

  端详着胡宗宪。

  “只要浙江乱了。几十万灾民闹起来。这把火,就能直接烧到严嵩的内阁去!到时候,徐阁老在朝堂上发难,裕王爷在背后支持。严党必死无疑!”

  胡宗宪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猜到了赵贞吉不借粮。

  但他没猜到,赵贞吉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把几十万人的命,当成棋盘上的死子。

  就为了换一个倒严的契机。

  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同窗。

  突然觉得很陌生。

  当年在书院里,一起痛骂贪官污吏,一起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赵贞吉,去哪了?

  “所以,你不是没粮。”

  胡宗宪一字一顿。

  “你是看着他们死。”

  赵贞吉没反驳。

  理了理袖口。

  “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死几十万人,算什么?”

  赵贞吉说得大义凛然。

  “等严党倒了,朝堂清明了。我赵贞吉亲自去浙江,给那些死难的百姓立祠堂,上香磕头!”

  胡宗宪气极反笑。

  笑声在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理学名臣。”

  胡宗宪点着头。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

  胡宗宪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喝剩的白粥底子。

  猛地砸在地上。

  瓷碗碎裂。

  白粥溅了赵贞吉一鞋面。

  赵贞吉惊跳起来。

  “胡宗宪!你发什么疯!”

  胡宗宪指着赵贞吉的鼻子。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胡宗宪破口大骂。

  “几十万条人命!在你嘴里就是个数字!你和严世蕃有什么区别?严世蕃为了钱杀人,你为了权杀人!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赵贞吉脸涨得通红。

  “胡汝贞!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贞吉也顾不上名臣风度了。

  “我是为你好!你以为严嵩还能护你多久?他马上就要倒了!你现在悬崖勒马,站到裕王这边来,还能保住你这身官袍!”

  赵贞吉指着京城的方向。

  “以后的天下,是裕王爷的天下!你跟着严党陪葬,值得吗?”

  胡宗宪站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

  站队。

  又是站队。

  满朝文武,全都在算计着站队。

  严党算计着填亏空保位置,清流算计着倒严党夺权力。

  谁把百姓当人看?

  谁在乎那九个县里泡在水里的孤魂野鬼?

  胡宗宪只觉得一阵悲凉。

  大明朝,烂透了。

  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慢慢转过身。

  走到衣帽架前。

  取下那顶沾着泥污的乌纱帽。

  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理了理帽翅。

  “孟静。”

  胡宗宪背对着赵贞吉。

  嗓音出奇的平静。

  “严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他,我胡宗宪走不到今天。”

  胡宗宪转过身。

  看着赵贞吉。

  “任何人都可以倒阁老,唯独我胡宗宪不可以。”

  赵贞吉气得直哆嗦。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你这是自寻死路!”

  胡宗宪没理他。

  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我胡宗宪可以不做名臣。”

  胡宗宪迎着外面的烈日。

  “但绝不能做小人。”

  跨出门槛。

  胡宗宪走向拴在院子里的战马。

  门子吓得躲在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贞吉追到门口。

  扶着门框。

  看着胡宗宪的背影。

  胡宗宪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

  战马冲出巡抚衙门。

  只留下一地烟尘。

  赵贞吉站在门槛上。

  气得一脚踢在门框上。

  疼得直吸气。

  “蠢货!死抱着严嵩那棵朽木不放!活该你陪葬!”

  赵贞吉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下人吼。

  “看什么看!把地上的碎碗扫了!晦气!”

  赵贞吉走回花厅。

  坐在太师椅上。

  气得胸口直发闷。

  他刚才那番话,其实也是在试探。

  徐阁老交代过,胡宗宪统领抗倭大军,是个将才。如果能拉拢过来,倒严的把握就更大了。

  但这块石头,又臭又硬。

  根本敲不开。

  赵贞吉端起新换上来的茶盏。

  喝了一口。

  突然觉得茶水有些苦涩。

  他放下茶盏,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胡宗宪走了。

  带着一身泥水,又回那个烂摊子去了。

  他能借到粮吗?

  不可能。

  整个江南的粮,基本都在清流手里。

  胡宗宪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赵贞吉闭上眼睛。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几十万人……”

  赵贞吉喃喃自语。

  脑海里闪过灾民饿殍遍野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

  把画面驱赶出去。

  “大局为重。”

  赵贞吉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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