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淳安县衙前头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来领粮的。

  是来看热闹的。

  赵宁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身上那件三品官服皱得跟咸菜一样。袖口还沾着昨天下田踩的泥巴,干了以后结成硬壳,走路都掉渣。

  他身后站着师爷刘全,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腿肚子直打转。

  台阶下面,几百号灾民或蹲或站。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个跟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

  但没人哭。

  也没人闹。

  他们就那么看着赵宁。

  那种眼神,比哭比闹都让人难受——是一种死了心的平静。

  赵宁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我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胡部堂已经去应天府借粮,这几天就有消息。在粮到之前,咱们不能干等着饿死。”

  赵宁指了指身后贴在墙上的告示。

  “浙江要搞以工代赈。挖鱼塘、改桑田、修水渠。干一天活,发一天口粮。男丁每日三升米,妇孺减半。谁干活,谁吃饭。”

  话落下去。

  台阶下面一片死寂。

  连风都不吹。

  赵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台阶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刘全在后面小声提醒。

  “大人,他们不信。”

  赵宁何尝不清楚。新安江决口那一遭,把百姓的心伤透了。

  官府说改桑能富民,百姓不愿意改。

  结果呢?田没了,桑苗也没了,连河堤都给炸了。九个县泡在水里,几十万人流离失所。

  官府的话,在这些人心里,已经跟放屁没区别了。

  人群里有个老汉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头也不抬。

  “大人,你说的好听。当时也说好听来着。改稻为桑,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呢?我家六亩水田,全没了。”

  老汉旁边一个妇人接茬。

  “官府的话,狗都不信。”

  有人应和。

  “就是!今天叫我们挖鱼塘,明天是不是又要炸鱼塘?”

  “三升米?谁信!干了活不给粮,我们找谁说理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赵宁站在台阶上,脚底下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直往鞋底里钻。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任凭底下的人骂。

  骂得对。

  骂得好。

  该骂。

  这些人有什么错?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税,到头来连一碗白粥都喝不上。

  换谁,谁不恨?

  但恨归恨,事还是得办。

  赵宁刚要开口,人群后面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个头不高,肩膀宽厚,晒得黢黑。

  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看着凶巴巴的。

  身上穿着一件破了三个洞的短褐,腰间扎着根草绳,裤腿挽到膝盖。

  光着两只大脚,脚趾头上全是泥。

  齐大柱。

  新安江边齐家村的庄稼汉。去年修河堤的时候,他是工头,手底下管着二百多号人。

  “都他娘的吵什么!”

  齐大柱一嗓子,跟炸雷似的。

  周围几个灾民被吓了一跳,本能往后缩了缩。

  齐大柱挤到人群最前面。转过身,面对着那几百号乡亲,两条黑黢黢的胳膊往胸前一抱。

  “谁刚才说官府的话狗都不信?站出来!”

  没人吱声。

  齐大柱左右扫了一圈。

  “我齐大柱也不信官府。”

  赵宁在台阶上挑了下眉。

  齐大柱话锋一转。

  “但官府是官府,赵大人是赵大人。”

  齐大柱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台阶上的赵宁。

  “去年新安江的河堤,谁修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赵大人修的!三百万两银子,一文没贪。我齐大柱在工地上干了七个月,亲眼看见赵大人蹲在河堤上啃干饼子,跟咱们吃一样的东西!”

  齐大柱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们哪个见过这样的官?堂堂京官,拿三百万两修河堤。银子花到哪去了?花到你家田埂上了!花到你家门口那条水渠上了!”

  有人低下了头。

  齐大柱嗓门越来越大。

  “现在新安江被人炸了!”

  这一句出来,好几个妇人眼圈红了。

  “赵大人的心血,全泡在水里了。你们心疼,赵大人比你们更心疼!”

  齐大柱猛地转过身,指着赵宁官服上的泥点子。

  “看看!看看赵大人身上!昨天他一个人跑到齐家村的烂泥地里,蹲了一下午。量地,打桩,划线。回来的时候,鞋都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光着脚走了三里路。”

  齐大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里路。一个京官老爷,光着脚走三里烂泥路。你们谁干过?”

  人群里开始有人抹眼睛。

  那个先前说“狗都不信”的妇人,把脸别过去,不看齐大柱。

  齐大柱没放过她。

  走到她跟前,蹲下去。

  “嫂子,去年发大水,你家房子塌了。是谁连夜派人给你搭的棚子?”

  妇人不说话。嘴唇抖。

  “是赵大人。”齐大柱替她答了。

  齐大柱站起来,扫了一圈所有人。

  “现在赵大人要组织咱们重新来过。挖鱼塘,种桑树,养鱼苗。他说了,鱼稻桑三样一起搞,一亩地能顶三亩用。这法子我看过了,不是瞎胡闹。”

  齐大柱拍了拍胸脯。

  “赵大人要是骗我们,我齐大柱任凭你们处置!但现在,他让咱干活换口粮,这是活路!你不干,你就等着饿死!”

  齐大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你们要是连赵大人都不信了,那淳安县就真没救了。咱们还有没有点良心!”

  最后那句话砸在地上。

  空气凝住了。

  半晌,那个先前抱膝坐在地上的老汉,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嘎吱响。

  “齐家小子说得对。”

  老汉抹了一把脸。

  “赵大人是好官。去年的河堤,我老胡摸着良心说,那是实打实花了银子的。”

  老汉走到台阶前,冲赵宁抱了抱拳。

  “大人,你说怎么干,我跟着干。这把老骨头还能挖几锄头。”

  赵宁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老汉面前。弯腰,双手扶住老汉的胳膊。

  “老人家,不用您挖。您帮我看着孩子们就行。能干活的青壮去挖鱼塘,妇人们种桑苗,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烧火做饭。各有各的活,谁也不闲着。”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个妇人转过脸来,眼眶通红,走到齐大柱面前。

  “大柱,你……你跟赵大人说,我能种桑苗。手脚利索着呢。”

  齐大柱咧嘴一笑。看着更凶了。但笑容是真的。

  “嫂子,这话你自己跟赵大人说去。”

  人群开始松动。

  三三两两的,往台阶前凑。有人问鱼塘怎么挖,有人问桑苗从哪来,有人问口粮什么时候发。

  赵宁站在人群里,被团团围住。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答,嗓子都快哑了,但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

  刘全在后面捧着文书,登记人头。手忙脚乱,额头上的汗比赵宁还多。

  齐大柱没去登记。他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看着那个被灾民围住的京官老爷。

  去年修河堤的时候,齐大柱第一次见赵宁。当时他心里犯嘀咕——这么年轻一个京官老爷,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能扛得住新安江的水?

  结果人家不但扛住了,还把河堤修得比府城的城墙都结实。

  工地上七个月,齐大柱看着赵宁从一个白面书生,晒成了跟自己差不多黑的泥猴子。该蹲工地蹲工地,该骂人骂人,该跟上头要银子就豁出命去要。

  三百万两。

  一文不贪。

  齐大柱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见到这种官。

  现在河堤没了,田也没了。但赵宁还在。

  齐大柱往地上蹲下去,从脚边捡起一根干草,叼在嘴里嚼。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腐臭味,多了点泥土翻开后的生气。

  半个时辰后,齐家村的烂泥地里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

  赵宁蹲在田埂上,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

  “这一片低洼地,全挖成鱼塘。三尺深,蓄水养鱼。鱼塘边上的高地种桑树,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肥田。剩下这块平整地,留着种水稻。”

  赵宁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互相套着。

  “鱼、桑、稻,三样循环。一年下来,产出比单种水稻翻三番。”

  齐大柱蹲在赵宁旁边,歪着头看那三个圈。

  “赵大人,我有个事不明白。”

  “说。”

  “鱼苗从哪来?”

  赵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桑苗可以从建德调,种子县衙库房里还有一批存货。但鱼苗是个大问题。新安江决了堤,沿岸的鱼塘全毁了,整个淳安县找不到一条能繁殖的亲鱼。

  “鱼苗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宁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先把人分成三拨。第一拨挖鱼塘,第二拨平整桑田,第三拨疏通水渠。每拨选个领头的,干活的规矩你来定。”

  齐大柱愣了。

  “我?”

  “去年修河堤,二百多号人你管得服服帖帖,没出一条人命。这点本事你还有吧?”

  齐大柱嘴里的干草被他嚼碎了,吐在地上。

  “有。”

  他站起来,冲着烂泥地里那一百多号人扯开嗓子。

  “都过来!分拨干活了!老子点到名的站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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