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味儿。

  铁闩抽开,两扇包铁木门被八个兵丁合力推向两侧,铰链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缝越来越宽,灰白的光从外头涌进来。

  赵宁站在城头上,一只手搭在垛口的砖沿上,低头看着城门洞下方的动静。

  马芳动作快。

  第一批出城的是他自己的本营兵。三千人分成六列纵队,甲胄齐整,长枪竖在肩上,踩着冻硬的地面鱼贯而出。靴底踏在土路上,闷响连成一片。

  戚继光的亲兵营紧随其后,出城便往左翼散开。弓弩手蹲在前排,长枪兵立在后排,阵形拉得又薄又长,一眼望过去,人数不多,但占的面够大。

  ——这是给人看的。

  城下陆续涌出更多的兵。各营各卫的旗号参差不齐,有的甲片缺了好几块,有的连头盔都没有,拿布条裹着脑袋就出来了。队列歪歪扭扭,跟马芳本营的整齐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人数够了。

  稀稀拉拉一万出头的人,在城北空地上铺开来,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

  马芳在底下扯着嗓子喊口令。操练的内容简单粗暴——列队、转向、收枪、举盾。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不是练给自己人看的,是练给二十里外那五百双眼睛看的。

  赵宁没下城。

  他就站在垛口后面,北风把他的袍角掀得翻来翻去。

  一刻钟。

  两刻钟。

  斥候从墩台上传回第二道消息。

  “蒙古哨骑后撤。方向正北。速度很快。”

  赵宁把纸条看完,折起来,塞进袖子。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出气——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是谁。城楼值守的一个老兵,双腿一直在抖,这会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城下,马芳抬头望向城楼。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马芳移开了视线,转身继续喊口令。嗓门比刚才又高了三分。

  ——蒙古人退了。

  赵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他从垛口前转过身,往城楼台阶走。戚继光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窄窄的砖阶往下走。

  走到一半,戚继光开了口。

  “阁老,粮的事——”

  赵宁脚步没停。

  “回去说。”

  总兵府后院。

  一盏油灯搁在案上,灯芯烧得歪了,光影晃来晃去。赵宁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摞大同镇的粮册。

  这些粮册是从军需所搬来的。钱有宝死了,军需所的账本被赵宁派人连夜封存,花了整整一天才理出个大概。

  理出来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难看。

  大同镇在册兵员四万六千。实际能点到名的,不到两万八。空饷吃了将近两万人的额度。这两万人的粮饷去了哪儿?进了郑汝忠和他那帮人的口袋。

  剩下两万八千张嘴,每天要吃饭。军需所现存的粮,撑不过二十天。

  二十天。

  赵宁把粮册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给朝廷的信三天前就发了。按脚程算,信到京城至少还要七八天。张居正收到信,递到内阁,内阁再议,再批,再拨粮,再从太仓装车往大同运……一套流程走下来,两个月打底。

  两个月。他手里只有二十天的粮。

  就算张居正和胡宗宪豁出命去争,国库是什么情况,赵宁比谁都清楚。嘉靖修了二十年的道观,国库早就见底了。能挤出来的粮,撑死够大同镇吃一个月。缺口还是堵不上。

  赵宁的手指在粮册封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粮从哪儿来?

  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出兵。打蒙古人的秋储。草原上的部落入冬前会囤一批牛羊和干粮,抢过来就是现成的军粮。

  这条路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掐灭了。大同镇的兵,今天在城外拉出来溜了一圈,什么成色他看得一清二楚。列个队都站不齐,让他们出塞去打蒙古骑兵?送人头。

  第二条路。

  赵宁的手指停住了。

  ——城里的那些人。

  郑汝忠经营大同十七年。十七年的空饷,十七年的贪墨,十七年的走私皮货茶叶。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总得有个去处。那些跟着郑汝忠一起吃肉的人——参将、游击、守备、千户——每一个兜里都揣着来路不干净的银子。

  郑汝忠死了,他们现在正缩着脖子等着看风向。

  ——最怕的是什么?怕被清算。

  赵宁站起身。

  “元敬!”

  “明天晚上,在总兵府摆一桌酒。”

  戚继光愣了一下。

  “请谁?”

  “参将以上,全请。”赵宁拿起桌上的名册翻了一页。“帖子今晚就送出去。就说——赵某初来乍到,请诸位将军赏脸,吃顿便饭。”

  “去吧。”

  戚继光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

  总兵府正堂,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头摆着酒碗和几碟子菜。菜不多,一碟酱牛肉、一碟咸菜疙瘩、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盆糙米饭。

  简陋。寒酸。

  但来的人一个不少。

  参将赵守成、游击将军刘伯义、守备陈有田、各卫所千户七八个——加上马芳和戚继光、俞大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没人动筷。

  酒碗摆在面前,谁都没端。

  赵宁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空着,没让马芳和戚继光坐身旁。这两个人被安排在了末席。

  主位旁边空着的两把椅子,对着满屋子的军官。

  ——空椅子比坐人更有压迫感。

  赵宁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今天请各位来,一是认个脸熟。二是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

  满屋子安静。

  参将赵守成坐在左手第一位,五十多岁,干瘦,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裤缝。

  赵宁没绕弯子。

  “大同镇的粮,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断粮。”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刘伯义的喉结滚了一下。陈有田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一动不动。

  赵宁继续说。

  “朝廷的粮在路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万八千将士饿着肚子守城。”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碗,这回真喝了一口。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以,我想请各位——帮个忙。”

  帮忙。

  赵守成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赵宁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来了。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帮忙。什么忙?出钱。出粮。

  “赵阁老,”刘伯义第一个开口,声儿干巴巴的,“末将一个游击将军,一年的俸禄也就那么些……”

  赵宁没看他。

  “刘将军,你在大同十三年了吧?”

  刘伯义的嘴张了一下,没吐出字来。

  “十三年的军需账我都看过了。”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名下有三个百户所,兵册上一千五百人,实际在营的不到六百。九百人的空饷,每年折银两千四百两。十三年。”

  刘伯义的脸白了。

  赵宁的手指又点了一下桌面。声儿不大,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

  他扫了一圈屋子。

  “旧账要翻,在座的没一个能走出这个门。”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变轻了。

  “但现在是国家为难的时候。两万八千人的肚子比旧账重要。”赵宁把酒碗往前一推。

  “各位把银子拿出来,换粮,喂饱这些兵。这笔钱,算捐。捐了之后,以前的账——我替各位在皇上面前说话。将功抵过。”

  他停了一息。

  “郑汝忠的事,各位都看见了。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杀。各位不是郑汝忠。各位只要做了该做的事,就还是大明朝的将军。”

  最后一句话扔出来,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接。

  赵守成第一个动了。他站起身,双腿绷得笔直,两手抱拳。

  “末将……愿捐银八百两、粮三百石。”

  声儿发颤,但说完了。

  刘伯义咬了咬牙,跟着站了起来。

  “末将……一千两。”

  陈有田第三个。然后是各卫所的千户,一个接一个,数目从几百到上千不等。有人报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赵宁坐在主位上,一个一个听着,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全记在脑子里。

  书记站在门边,手里捏着笔和册子,飞快地往上记。

  一圈报完,赵宁端起酒碗。

  “多谢各位。”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放下碗的时候,马芳在末席抬起头。四十出头的老将,两鬓花白,胸口护心镜上那道划痕在灯下一闪一闪。他盯着赵宁看了很久。

  ——这个人,两天前杀了总兵,今天又把满屋子的将军按在椅子上放了血。

  文官。二十九岁。

  马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亮了一下。

  当晚,戚继光把册子合上的时候,总数出来了。

  白银一万一千四百两。粮食两千七百石。

  够大同镇多撑四十天。

  加上朝廷的粮,能接上了。

  赵宁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搁在桌上。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他拿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元敬。”

  “在。”

  “明天开始放粮。先紧着马芳的营。”赵宁把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各营按实际人头发,不许经军需所的手。我亲自盯。”

  “是!”

  戚继光拿着账册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赵宁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得把大同镇这支烂到骨头里的军队,捏出个人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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