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精舍。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铜炉里烧着沉香。青烟从炉口漫出来,细细一缕,在殿里拧了几个弯才散掉。

  陈洪站在嘉靖右手侧,双手垂在身前,腰弓得很低。

  徐阶、赵贞吉、张居正三个人跪在丹墀下面。

  嘉靖闭着眼。

  也不知是在打坐,还是在等人先说话。

  殿里安静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

  徐阶先跪行了半步。

  “臣启皇上。大同镇急报,请皇上御览。”

  陈洪走下去,接过信,双手呈到嘉靖手边。

  嘉靖没睁眼。

  “念。”

  陈洪把信展开,一字一句念了出来。赵宁的信写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念完,把信放在嘉靖手边的矮几上。

  嘉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眼睛睁开了。

  他把信拿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

  “三十天的粮。”

  声儿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信在路上走了八天。也就是说,现在还剩二十二天。”

  殿里又静了。

  陈洪的后背一层冷汗。——二十二天。大同镇两万八千张嘴,二十二天没粮吃,那就是兵变。兵变不是小事。大同是九边重镇,大同一乱,整条北边防线全完。

  嘉靖把信放回矮几上。

  “说吧。怎么办。”

  赵贞吉跪在徐阶左侧半步后的位置。他等了一息,见徐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往前挪了半步。

  “臣有一策。”

  嘉靖看了他一眼。

  “说。”

  赵贞吉的额头上有汗。——不是热的。精舍里烧着炭盆,可十一月的西苑,脚下的砖都是冰的。

  “南京各府的地方官库,按例每年秋税入库之后,都有一笔备用银。江宁、上元、句容、溧水……加起来,臣估算约有白银四万两。若从这几处调银,走运河北上,二十天可到大同。”

  嘉靖没说话。

  赵贞吉继续说。

  “另外,应天府的常平仓还有存粮。去年秋收好,仓里的陈米没来得及出,约有粮食三千石。一并调走,先解大同的急。”

  嘉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四万两银子。三千石粮。够不够?”

  赵贞吉的汗下来了。

  “……够大同镇撑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赵贞吉没接上话。

  嘉靖扫了一圈底下跪着的三个人。

  “两个月之后,你们再从哪儿掏?南京的官库掏干净了,还有哪儿?”

  没人应声。

  嘉靖把话收回来,声调平了。

  “朕问你们一句。现在朝廷一共有几个窟窿要填?”

  徐阶接上了。

  “回皇上。九边军饷,每年定额四百万两,目前已欠三个月。各地灾民赈济,去年河南、山东的水灾,赈灾银还没拨下去。京官俸禄,同样欠了三个月。此外——”

  他顿了一下。

  “皇上的万寿宫修到一半,工部的银子也快接不上了。”

  最后这一句,说得轻,但在场的人全听见了。

  嘉靖修道观修了二十年。万寿宫是他亲自选的址,亲自定的图,去年动的工。修了一半,说停就停?

  但徐阶偏偏把这一条摆到了台面上。

  ——摆出来的意思是:不是臣不想办事,是真的没钱。每一笔都是硬窟窿。您得有个取舍。

  嘉靖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拿起矮几上的拂尘,在手里捻了捻。

  “赵贞吉的法子,先办。南京的银子和粮,即刻调。”

  赵贞吉磕头。“臣遵旨。”

  “但是——”嘉靖语气一停。“这只是堵眼前的窟窿。朕问的是往后。”

  殿里又安静了。

  张居正跪在最后面,一直没开口。他两只手按在地砖上,指尖冰凉。

  国库的底子,殿里跪着的几个人比谁都清楚。嘉靖修了二十年道观、二十年宫殿,国库早就是个空壳子。从哪儿挤?

  徐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皇上。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靖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跟朕客气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陈洪的脊背缩了一下。——这是嘉靖在催。催的意思是:你绕什么弯子?直说。

  徐阶磕了一下头,直起身。

  “当年倒严,只抄了罗龙文和鄢懋卿的家。二人家产折银约五百二十万两,尽数充入国库,弥补了当年的亏空。”

  他停了一下。

  “但严嵩的家,没有动。”

  这句话一出,殿里的空气变了。

  张居正按在地砖上的手指微微一缩。——来了。徐阶终于把这张牌亮出来了。

  嘉靖的拂尘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接话。

  徐阶继续说。

  “臣近日收到江西巡抚的密报。严世蕃当年被判流放雷州三千里,按律应在流放地服刑。但严世蕃……并未到雷州。”

  嘉靖的手停了。

  “他在哪儿?”

  “回万岁。严世蕃偷偷回了分宜老家。”

  徐阶一字一字往外吐,声儿放得极平。

  “回乡之后,大兴土木,新盖了一座宅院,前后三进,院墙比县衙还高。上个月,又娶了一房姨太太。排场摆得很大,请了半个县的人吃席。”

  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洪把头埋得更低了。——严世蕃。严嵩的儿子。当年嘉靖只是把严嵩免了职、严世蕃判了流放。为什么没杀?因为严嵩伺候了嘉靖二十年,嘉靖念旧。但“念旧”和“纵容”是两回事。流放三千里不去服刑,跑回老家盖房娶妾——这是什么?这是不把皇帝的话当话。

  嘉靖没有发怒。

  他把拂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好。

  “徐阶。”

  “臣在。”

  徐阶把额头贴在地砖上,不动了。

  嘉靖看着殿里袅袅散开的香烟,过了很久,才开口。

  “查。”

  一个字。

  “但是——”嘉靖的声调压下来。“不要冤枉一个好人。”

  他顿了一下。

  “也不要放过一个恶人。”

  徐阶的额头没有离开地砖。

  “臣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嘉靖这两句话里面的每一层意思。要查,可以。要抄家,可以。但你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严嵩伺候了朕二十年,朕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你徐阶要撕掉这层体面,行,但不能让天下人说朕过河拆桥。

  证据。罪名。铁案。

  这三样东西,嘉靖要的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

  嘉靖摆了摆拂尘。

  “都下去吧。”

  三个人磕头,倒退着出了精舍。

  出了西苑的门,寒风灌进来。张居正拢了拢袍子,朝徐阶拱了拱手,先走了。

  赵贞吉跟在徐阶身后,两个人沿着宫墙根走。

  走了十几步,徐阶突然站住了。

  “孟静。”

  “学生在。”

  徐阶没回头。他看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右手拢在袖子里,半天没说话。

  “严世蕃的事,你来办。”

  赵贞吉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你去一趟南京,把严家在南京的产业摸清楚。田产、铺子、库房——一笔一笔列清楚。”

  徐阶转过身。

  “记住,要证据。没有证据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要写进折子里。”

  赵贞吉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官帽吹得微微歪了。他伸手扶正帽子,躬身。

  “学生领命。”

  徐阶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赵贞吉站在原地没动。

  ——严家。严嵩经营了二十年,从首辅位子上搜刮的银子,坊间传闻不下数百万两。加上田产、铺子、字画古董……这笔钱要是抄出来,不光大同镇的粮够了,整个九边的欠饷都能补上大半。

  但这事不是查账那么简单。

  严嵩虽然倒了,严家的根还在江西。分宜严氏,在当地经营了上百年,盘根错节。严世蕃能在流放途中跑回老家,没有当地官员的默许,根本不可能。

  ——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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