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把海瑞抓起来,别让他跑咯!!!”

  嘉靖的嗓音劈开殿顶,掌风带翻了案上的黄绢。那四个字“万寿无疆”被风卷起来,飘了半尺高,无声地落在金砖上,恰好面朝下扣着。

  没人敢去捡。

  黄锦扑通跪了下去。

  膝盖撞地的声响极沉。他跪的位置离嘉靖不过三步,整个人伏在那里,额头紧贴金砖,肩膀在抖,但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却一个比一个清楚——

  “主子!”

  “天大的事也比不过龙驾乔迁!”

  “今日再不迁居,天下震动!一个小小的主事——跑不了,也不会跑!”

  他磕了一个头,砰地一响。抬起来,额心一片红。

  “奴婢求主子……御驾腾迁吧!”

  殿内无声。

  赵宁伏在地上,心跳在肋骨里擂鼓。

  黄锦在拦。

  他在用自己的脑袋做赌注,生生把嘉靖的怒火往另一个方向拽。

  ——“跑不了,也不会跑。”

  这句话是说给嘉靖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黄锦在暗示:海瑞是自愿赴死,不是有人指使他逃命,也不是有人串联他逼宫。

  赵宁的手指在金砖缝里蜷了一下。能不能拦住,全看嘉靖。

  陈洪没让这口气接上。

  “你怎么知道那个海瑞跑不了?”

  他的身体前倾,半弓着背,盯着黄锦的后脑勺,一字一句地问。语速不急不缓,恰好卡在黄锦还没抬头的间隙里。

  赵宁的后颈发紧。

  陈洪在咬。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把黄锦拖下水。从吕芳走的那天起,司礼监的权柄就在陈洪手里攥着。黄锦活一天,陈洪就睡不踏实一天。

  “我知道!”

  黄锦抬起头,满脸汗,不看陈洪。

  他只看嘉靖。

  “户部那个海瑞,几天前就送走了家人。”

  嘉靖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买好了棺材。”

  殿里的空气被抽空了。

  “他这是死谏!”

  黄锦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里带着一丝哽。不是哭,是把喉头的紧堵硬压下去之后,嗓子发出的那种干涩的声响。

  嘉靖的身体往前探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问句。是审讯。嘉靖两道眉拧到一起,方才那种暴怒和杀气还没褪净,但底下又多了一层东西——猜忌。

  赵宁听得分明。嘉靖的重音落在“你”字上。不是“怎么知道的”,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黄锦一个太监,消息比朕还灵通?

  陈洪等的就是这个。

  他往前跪挪了一步,膝盖蹭过金砖发出嘎吱一声。

  “有预谋!有人指使!”

  他紧盯黄锦,下巴往前一探。

  “户部的事你怎么知道的?知道了为什么不陈奏!”

  两句话落地,分量千钧。

  赵宁的脊背僵住了。陈洪这一刀剁得极准——你知道海瑞买棺材、送家人,你为什么不提前禀报?要么你参与了,要么你包庇了。哪条都是死罪。

  殿外的风吹进来,殿阶上跪满了人。哗哗的袍角声里,赵宁余光扫到左前方——徐阶的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赵贞吉还趴在原地,脸贴着砖,侧面的颧骨泛着一层铁青。

  嘉靖盯着黄锦看了几息。

  那几息里,赵宁的脑子转了三圈。

  历史上这一段他背得滚瓜烂熟。黄锦的回答是关键——提刑司、镇抚司归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管,日有日报月有月报,那天的呈报里夹着海瑞的情状。这是制度上说得通的解释。嘉靖疑心重,但嘉靖也讲规矩。只要黄锦把“来源”说圆了,嘉靖就不好往“有人指使”上扣。

  问题是——能不能说圆,取决于嘉靖想不想让他说圆。

  嘉靖收回了杀气。

  不是消散,是收束。

  他缓缓坐正,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弯得极浅,弯得人后脊发凉。

  “告诉朕。”

  他的嗓音忽然轻了。柔和了,也更加瘆人了。

  “是谁指使的海瑞?”

  赵宁的牙关紧了一下。

  最怕的就是这个。嘉靖一旦不怒了,才真正危险。暴怒是外泄,是还能拦的。这种柔声细语的追问,是内收——是已经在心里把棋盘摆好了,等着对手自己走进死局。

  黄锦跪在那里,脖子硬直着,像一根木桩。

  “回主子——没有人指使。”

  他顿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有任何指使的人。”

  嘉靖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

  “朕不会追究你。”他的声调更温柔了,几乎称得上慈祥。“告诉朕。”

  黄锦的身体在发抖。

  “奴婢替谁挡着了?”

  黄锦抬头,脸上全是汗。

  “奴婢只知道那个海瑞遣散家人、买了棺材。今天才明白他是死谏。”

  陈洪在旁边炸了。

  “怎么知道他遣散家人、买了棺材?倒不知道他今天死谏?”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回话!”

  殿内百官的脊背同时缩了一下。

  黄锦始终不看陈洪。从头到尾不看。他抬着头,只望着蒲团上的嘉靖,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写满了一个老奴最后的忠诚。

  “主子的规矩——提刑司、镇抚司归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管。日有日报,月有月报。”

  他吞了一口唾沫,嗓音涩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那一天的呈报写着几十个京官的情状,其中就有海瑞,送走家人,买了棺材。”

  嘉靖没说话。

  “奴婢蠢笨。只以为他怕自己得了重病,先把后事备下。万没想到他会做这蠢事。”

  他磕了一个头。

  “这是奴婢失职。主子剐了奴婢都没怨言。”

  再磕一个。

  “只望主子不要让海瑞这样的人伤了仙体、误了乔迁。”

  第三个头磕下去,额头砸在金砖上,声响沉闷。

  他伏在那里,声音往下沉。

  “天下臣民都在等着这一刻呀!”

  砰——砰——砰——

  连磕。额心已经磕出了血印。

  殿阶外,那些跪得膝盖发木的官员们听得一字不落。有人嘴唇在动,有人眼眶泛红。黄锦的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但每一个字都扎进了他们心里。

  赵宁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黄锦把话说到了这一步——“来源”交代清了,是制度内的日常情报。“动机”也交代清了,是自己蠢笨,没看出端倪。剩下的就是嘉靖信不信。

  嘉靖往椅背上靠了靠。

  赵宁竖着耳朵,等那个决定性的反应。

  “朕知道了。”

  嘉靖开口了,声调平得不像话。

  “天下的臣民等了好些年了。就等着有这么一个人出来骂朕。接着逼朕退位……”

  赵宁的心往下坠。

  “上下一心。内外勾结。”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八个字,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黄锦。”

  “奴婢在。”

  “吕芳走的时候——都跟你交代什么了?”

  赵宁的脊背发寒。来了。嘉靖把矛头直接指向吕芳。吕芳是嘉靖身边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掌司礼监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嘉靖这一问,不是在追查海瑞的事,是在追查一整条线——从吕芳到黄锦,从司礼监到内阁,从内阁到裕王府。

  “叫你跟外边哪些人商量了?”

  黄锦的身体僵在地上。

  “背后的主谋是谁?”嘉靖的声调忽然又柔了。“告诉朕。朕恕你无罪。”

  黄锦趴在那里,嘴开了两次,没出声。

  他不是不敢说,是没法说。说谁?说吕芳?吕芳什么都没交代过。说内阁?他跟内阁没有串联。说没有主谋?嘉靖不信。什么都不说?那就是默认了。

  “回话!回话!”陈洪的厉喝炸在殿里。

  赵宁的手指在砖缝里掐出了痕迹。

  死局。

  黄锦被逼到了墙角。陈洪在落井下石。

  嘉靖的疑心已经烧到了整条线上。

  再往下走,就是大狱。诏狱。抄家。牵连。

  ——

  两章加更奉上,老规矩,这章催更过500,加更一章,过1000,再加更一章。

  另:感谢大佬【叫我小马哥】的大神认证,这个礼物是昨天来的,本来加更应该安排在今天,但是今天内容太多了,写了好几个大章节,(134章四千字),已经宕机了。

  保障质量的前提下,实在加不动了,这章加更欠着,小弟明天一起奉上!

  拜谢各位大大了!

  希望各位大大看得开心。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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