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的指甲嵌进砖缝,指尖发麻。

  黄锦完了。

  这个念头从脊柱底部窜上来,冰凉的。嘉靖的疑心一旦挂上了吕芳那条线,就不可能自己断。从吕芳到黄锦,从黄锦到内阁,从内阁到裕王——这条线拎起来,半个朝廷都得塌。

  陈洪的厉喝还在殿里回荡。

  “回话!回话!”

  黄锦伏在金砖上,额心的血印洇开了一小片,他整个人缩在那里,脊背一耸一耸的。

  不是哭,是喘。

  一个伺候了主子四十年的老奴,被逼到了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地步。

  嘉靖的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檀木。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三四息。

  那是在等。

  等黄锦自己把名字吐出来。

  赵宁的后背已经凉透了。汗浸过里衣,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发颤。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黄锦要么被逼供出一个名字,随便哪个名字,都会引爆一场大狱;要么咬死不说,嘉靖就会认定他在包庇,连人带线一起拔。

  两条路,都是死路。

  但赵宁不能动。

  他是内阁阁臣,海瑞的事跟他没有直接关联。此刻站出来,等于主动把自己挂到那条线上。嘉靖正在找“幕后主谋”,谁跳出来谁就是靶子。

  可如果不动——

  黄锦一倒,裕王那边就彻底没了缓冲。陈洪独掌司礼监,内阁再无制衡。

  他的额头抵着金砖,脑子里的沙盘翻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

  一个声音从左前方炸开。

  “启奏皇上!”

  赵宁的脖子一僵。

  那个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道。

  赵贞吉。

  “户部尚书赵贞吉,有本呈奏!”

  殿里所有伏在地上的脊背同时一缩。

  赵宁的余光扫过去——赵贞吉直起了上半身,双膝跪地,腰杆笔直。他的官袍前襟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大片,但脸上的铁青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这份奏疏是经他手呈上去的。他是户部尚书,海瑞的直属堂官。嘉靖追查到最后,绕不开他。

  与其等着被拎出来,不如自己站出来。

  赵宁的牙关松了一丝。

  赵贞吉在赌命。

  嘉靖的食指停了。

  殿内骤然安静,连陈洪的喘息都压了下去。

  嘉靖缓缓转头,两只眼睛落在赵贞吉身上。那一刻的嘉靖,脸上的怒火和猜忌忽然都收了起来,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兴味”的神情。

  “总算是有人出来认账了。”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不急不缓。

  “四德亨利元——内阁这些个人,朕就知道不能少了一个贞字。”

  赵宁的心跳漏了半拍。

  嘉靖在点名。

  “赵贞吉。”嘉靖把这三个字咬得极清楚。“朕没有看错你。”

  赵宁伏在地上,后脑勺对着御座的方向,听见嘉靖椅背上传来一声轻响——他靠回去了。

  “说吧。”

  “把你想说的,都说给朕听。”

  这话听着像恩赏,实则是绞索。“都说给朕听”——你知道多少?你藏了多少?你替谁挡了多少?全部交代。

  赵贞吉跪直了身子。

  “臣斗胆祈求陛下——”

  他停了一拍。

  “将海瑞写的那个贺表,先让臣看看。”

  贺表。

  赵宁的手指在砖缝里猛地一蜷。

  两个字。赵贞吉用了“贺表”两个字。

  不是“奏疏”,不是“狂悖之言”,不是“犯上之书”——是贺表。

  嘉靖的头缓缓偏过来,侧过脸,死死凝视着赵贞吉。

  赵贞吉在替所有人守那层纸。

  “臣再次斗胆乞求陛下。”赵贞吉的声音没有抖。“将海瑞写的那个东西——让臣看看。”

  嘉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哭笑不得的笑。

  “好一张利嘴。”他摇了摇头。“现在还说是贺表。”

  陈洪的身体往前弹了一下。

  “赵贞吉是英雄、是好汉就敢做敢认!”

  他的嗓门劈开殿顶,尾音带着刺。

  “你属下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都知道把棺材备好了——”

  他一字一顿。

  “你这个当堂官的,反而不如!”

  赵宁的脊背绷紧。陈洪在激将。他在逼赵贞吉认罪——你知不知情?知情就是同谋,不知情就是失职。

  嘉靖没拦。

  “赵贞吉。”嘉靖的嗓音平得吓人。“你被陈洪问住了?”

  赵贞吉始终没有看陈洪一眼。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

  “臣不屑回答陈公公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陈洪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是怒。一个外朝文臣当着嘉靖的面说司礼监秉笔太监“大逆不道”,这不是打脸,是把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主子!”陈洪的声音尖了起来。“海瑞就是这个赵贞吉指使的!至于赵贞吉背后是谁——主子,将他交给奴婢!”

  他的头压得更低,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奴婢有办法叫他开口!”

  嘉靖没有接话。

  他歪着头看了陈洪两息,又转向赵贞吉。

  “你就不想听他……如何说你是大逆不道吗?”

  赵贞吉直起腰,膝盖重重碾在金砖上。

  “海瑞是臣的属下。他欺君,等同于臣欺君。此——臣罪一。”

  他的声音往上拔了半分。

  “海瑞写的这个东西,是臣亲自拿来陈奏给圣上的。呈奏者与书写者同罪。此——臣罪二。”

  殿内落针可闻。

  “海瑞呈奏上来的,是如此狂悖犯上之言,臣知与不知,有此二罪,已难逃其咎。”

  赵贞吉的下一句话更狠。

  “海瑞既然备下了棺材,愿意伏诛——臣无非也备下一口棺材便是。”

  陈洪的喘息声粗了一倍。

  “陈公公问臣是不是英雄好汉。”赵贞吉终于偏了一下头,但依然没有看陈洪。他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线条硬得像刀刻。“臣,这就回陈公公的话——”

  “海瑞狂悖犯上。陈公公何以称他为英雄好汉?”

  “海瑞既不是英雄好汉,陈公公何以把臣也叫做英雄好汉?”

  嘉靖的脊背一震。

  ——反杀。

  赵贞吉把陈洪自己的话翻过来,变成了一把刀。你说海瑞是英雄好汉?你在夸一个犯上的人?你才是大逆不道。

  “陈公公这话,本就是大逆不道之言。”

  赵贞吉转回头,正对嘉靖。

  “臣恳请皇上命陈公公收回此言——臣方可有下言臣奏。”

  黄锦猛地回头。

  他跪在那里,额心的血已经凝住了,整个人还在发抖,但回头的那一瞬,脸上写满了震惊。

  赵宁趴在地上,手掌在砖面上摊开。

  赵贞吉把战场翻了过来。刚才是陈洪在审黄锦,现在是赵贞吉在审陈洪。

  嘉靖盯着赵贞吉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陈洪。”

  “你有眼力。”

  他的嗓音忽然松弛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

  “这个海瑞是英雄好汉。这个赵贞吉,也是英雄好汉。”

  他慢慢抬起手,食指虚虚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的话没有说错。而且说得极对——极对——极对。”

  三个“极对”落下来,一个比一个冷。

  “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

  嘉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两只眼睛扫过殿内所有伏在地上的脊背。

  “包括你的什么恩师……什么靠山……什么同党……什么——”

  他顿住了。

  那个字没说出口。

  赵宁的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嘉靖想说的是什么?“什么主子”?嘉靖在暗示赵贞吉背后站着的那个人——裕王?

  那个字悬在半空,比说出来更可怕。

  “是英雄好汉都站出来。”

  嘉靖靠回椅背。

  “朕都喜欢。”

  赵贞吉跪在那里,背脊绷成了弓弦。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宁看得分明——赵贞吉到了绝路上。

  “恩师”“靠山”“同党”——嘉靖在逼供。回答不好,不是一个人死,是一大片人死。

  赵贞吉开口了。

  “臣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

  他的嗓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

  “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嘉靖二十四年,臣从翰林院出任检点,后升侍读,升巡抚,升户部尚书,一直到去年升列台阁。每一步,都是皇上的拔擢。”

  他的声音往上提了一寸。

  “要说靠山——陛下就是臣的靠山。”

  “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

  “君不密,则失臣。”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砸出来,字字千钧。

  “陛下适才所言,非君论臣之道。”

  赵贞吉在训皇帝。

  一个跪在地上等死的臣子,在训天子。

  “臣恳请陛下——收回此言!”

  最后四个字在殿内盘旋不息。

  赵宁抬起半寸头,余光扫向御座。

  嘉靖的脸空了。

  不是愤怒,不是猜忌,是空白。一种经历了大怒大悲之后,精神被彻底掏空的茫然。他的眼皮垂下去,又撑起来,两只手撑着扶手,整个人往一侧歪了歪。

  赵宁的心悬了起来。嘉靖的身体扛不住了。

  “陈洪。”

  嘉靖的嗓音哑了。

  “赵贞吉要你收回那句话。也要朕收回。”

  他歪着头,打量陈洪。

  “你——收不收回?”

  陈洪扑通往前跪了一步。

  “回主子——奴婢绝不收回!”

  他的额头贴地,嗓门拔到了最高。

  “这件事从太祖高皇帝以来前所未有!历朝历代也前所未有!这个赵贞吉分明是巧言令色,大奸似忠!”

  他猛地抬头。

  “恳请主子切勿被他欺瞒!更不要被他背后的人欺瞒了!”

  “那个海瑞要立刻抓起来!这个赵贞吉也得立刻抓起来!以往跟海瑞有关联的人——都得抓起来!”

  他的手掌拍在金砖上。

  “要彻查!彻查到底!”

  嘉靖的眼皮又垂了下去。

  “都查谁?”

  他的声音很轻。

  “谁来查?”

  陈洪的头更低了。

  “奴婢来查。牵扯到谁,便查谁。”

  嘉靖没有接话。他转向赵贞吉。

  “赵贞吉。陈洪这句话——该不是大逆不道吧?”

  赵贞吉的脊背微微一颤。

  “皇上既然听信陈公公的话。”

  他停了一拍。

  “臣现在就去诏狱。”

  嘉靖的脸一青一紫。

  “朕谁的话也不听!”

  他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想去诏狱——现在还早了些!”

  赵宁的牙关咬得发酸。

  嘉靖炸了。赵贞吉那句“皇上既然听信陈公公的话”,是在暗示嘉靖被太监左右——这是嘉靖一辈子最忌讳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是朕的门生吗?”嘉靖的声调拔高了,带着一丝嘶哑。“是朕的臣党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赵贞吉。

  “是与不是——朕现在不会认,也不会否你!”

  “朕就认你是个英雄好汉。这句话——朕也绝不收回!”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嘉靖转过身,走回蒲团前,但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身形晃了一下。

  “陈洪,你一个。赵贞吉,一个。刑部一个。都察院一个。大理寺一个。东厂一个。镇抚司一个。朝天观一个。玄都观一个。”

  “去查海瑞。”嘉靖的嗓音沉到了最底。“查他的后台。查他的同党。”

  陈洪从地上抬起头。

  “从谁开始查起?”

  嘉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赵宁听见了呼吸的变化——短促、急促、紊乱。嘉靖撑了太久,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嘉靖抬起手。

  那只手在空中颤了一下。

  手指指向黄锦。

  “先把这个——”

  他的嗓音劈了。

  “吃里扒外的奴婢——”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给我抓起来!”

  黄锦的额头砸在金砖上。

  没有求饶。没有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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