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跟在后面的轿子里,一路没出声。

  到了府门口,徐阶下了轿,拐杖撑在门槛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徐璠伸手去搀,被他用拐杖挡开了。

  “沏茶。”

  徐阶走进正厅,在主位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

  徐璠站在一边,也不敢坐。他看着父亲的脸,灰白的,嘴唇干裂,额角有一层细汗。七十多岁的人,在赵府的客厅里枯坐了将近三个时辰,水都没喝几口。

  茶端上来了。

  徐阶接过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水刚过喉咙,还没咽干净,管家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很急,鞋底在地砖上刮出了响声。

  “老爷——”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紧迫。他手里捏着一张条子,纸很薄,折了两道,是从通政使司那边递过来的。

  徐阶睁开眼。

  管家走到跟前,把纸条递上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徐阶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很短。

  ——上谕,召高拱回京,官复原职。

  茶盏从徐阶手里滑了出去。

  “哐”的一声,碎在地上。

  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徐阶没有低头去看。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往后仰了一下,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两晃。

  “父亲!”

  徐璠扑上去的时候,徐阶的眼睛已经翻了上去,露出了一线白。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歪下来,左肩先撞上扶手,然后整个身体顺着扶手往下滑。

  徐璠接住了他。

  一百多斤的身体压下来,又干又轻,骨头硌着徐璠的胳膊。

  “来人!快来人!”

  徐璠蹲在地上,把父亲的头抬起来。徐阶的脸毫无血色,嘴半张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捏纸条的姿势,手指蜷着,但纸条已经掉了。

  就落在碎瓷片旁边,被茶水浸透了一角。

  管家跪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掐徐阶的人中。府里的丫鬟婆子全涌了过来,有人喊请大夫,有人喊拿药,声音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徐璠抱着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茶水洇湿的纸条,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

  高拱。

  回京。

  官复原职。

  ——完了。

  这三个字从徐璠的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高拱这个人,整个朝廷没有不怕的。不是怕他的官位,是怕他那张嘴、那副脾气、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当年在裕王府做讲官的时候,隆庆还是太子,高拱就敢当面骂严嵩是国贼。后来入阁,跟徐阶斗了一场,开口都是连皮带骨地撕,不死不休。

  朝中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高大炮。

  不是玩笑。是实情。

  这个人一旦回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徐家。

  不是因为私怨。是因为高拱要证明一件事:他走的时候被谁挤走的,回来的时候就要把谁踩在脚下。

  这是政治。

  大夫来了。

  是徐府常年供养的老郎中,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他蹲下来,扒开徐阶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脉。

  “急火攻心,气血逆冲。先扶到床上去。”

  四个下人把徐阶抬进了里间。

  徐璠跟在后面,看着父亲被放到床上。老郎中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安宫牛黄丸,碾碎了,和着温水灌进去。

  然后是等。

  徐璠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有老郎中收拾药箱的声音,和徐阶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冰巾搭在徐阶的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圈深色。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丫鬟换了一次冰巾。

  又过了半个时辰。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灯盏点上来,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

  徐阶的手指动了。

  先是右手的食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是中指。接着,整只手慢慢蜷缩起来,又松开。

  “父亲?”

  徐璠站起来,俯下身。

  徐阶的眼皮抖了几下,慢慢掀开了一条缝。瞳仁涣散,转了两圈,才聚拢起来,落在徐璠脸上。

  “……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半。”

  徐阶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高拱的事——”

  “是真的。”徐璠把声音压得很低。“通政使司那边确认过了,圣旨已经发出去了,走的是驿道急递,七天之内就能到新郑。”

  徐阶躺在那里,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冰巾上的水又滴了一滴下来,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进了鬓发里。

  然后他撑着床沿,开始起身。

  “父亲!大夫说您得躺着——”

  “躺着?”

  徐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劲儿。他把冰巾从额头上扯下来,扔在床上。

  “等高拱进了京,我是躺着死还是站着死?”

  徐璠伸手去扶,被徐阶一把推开。

  老头子自己坐了起来。头发散了,花白的发丝贴在额角,衣领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精神焕发的亮,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烧起来的亮。

  “赵宁不肯见我。”

  徐阶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今天在赵府坐了三个时辰,他人在内阁值房,让管家来传话,说忙。”

  徐璠低着头,不敢接话。

  “忙?他忙什么?他是在等。等高拱回来,等我们徐家自己把自己送进棺材里!”

  徐阶猛地拍了一下床板。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他的手掌拍在硬木上,震得指节发麻,但他根本顾不上。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徐璠。

  “你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你带人把松江、苏州、常州,所有挂在徐家名下的田地,全部退回去。”

  徐璠愣了一下。“全部?”

  “一亩不留。”

  “父亲,那些田——”

  “那些田就是你的命!”徐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高拱回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弹劾!他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每一条都能把你送进诏狱。你侵占的那些田亩数目,他比你自己记得还清楚!”

  徐璠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当然清楚那些田的来路。投献的、巧取的、低价强买的,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松江一带大半个县的良田都姓了徐。这些东西,是命根子,也是催命符。

  高拱在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

  高拱不在的这段时间,徐璠以为事情过去了。

  没过去。从来没过去过。

  “今晚必须办完。”徐阶的语速快了起来。“连夜把契书整理出来,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就送。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田契都不在徐家的名册上。”

  “是。”

  徐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徐阶叫住他。

  徐璠停在门口,回过头。

  徐阶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趿着鞋,走到书案前面。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空白的奏本,铺在桌上。

  “你去办田的事。我写辞呈。”

  “辞……”

  徐璠的脚步顿住了。

  “辞呈?”

  徐阶没回头,已经在研墨了。墨条在砚台上来回磨着,声音细碎而急促。

  “父亲,退田我理解,可为什么要辞——”

  “你不要管,赶紧去办。”

  徐阶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高拱回来,第一件事是清算。田退了,他少一个把柄。但人还在京城,他就还有靶子。我不走,他就会一直打,打到我们徐家散架为止。”

  墨磨好了。徐阶拿起笔,蘸了墨,悬在奏本上方。

  笔尖上有一滴墨,沉甸甸的,在烛光下发着微亮。

  “我主动辞了,回松江去。他赢了面子,而且有赵云甫在,就不会赶尽杀绝。田也退了,账也平了,他找不到理由再追。这是我能给你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徐璠站在门口,右手无意识地抓着门框。那只手上,昨天挨竹板的五道红印还在,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可是——”

  “没有可是。”

  徐阶的笔落了下去,在奏本上写出第一个字。

  徐璠看着父亲弓着的背,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微微发颤。

  三个时辰前,这个人还坐在赵府的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徐阶头也不抬,笔下的字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

  “去。”

  徐璠退出门外。他站在廊下,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夜里带着凉意。屋内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不停顿,不犹豫。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徐阶的手腕在抖,但笔没有停。墨迹落在奏本上,一行,两行,三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给自己四十年的仕途写最后一页。

  徐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的紫青,攥了一下拳。

  转过身,大步朝前院走去。

  身后房间里,笔尖划破宣纸的声音忽然停了。

  很短的一个停顿。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血腥气,被徐阶用袖子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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