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咳嗽消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

  徐阶的辞呈在第二天清晨送进了通政使司。奏本封面上的墨迹还带着隐约的潮气,是昨夜冰巾滴下来的水渍。通政使司的书办看了一眼名字,手抖了一下,不敢耽搁,立刻转呈司礼监。

  奏本从通政使司到司礼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陈洪接到的时候正在批红房里理折子。他拿起来,先看封面,再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了,把奏本合上,搁在桌角,继续批红。

  批了三本,笔停了。

  他又把徐阶那份拿过来,重新读了一遍。

  辞呈写得极其恳切。措辞谦卑,处处以老迈病弱为由,请求致仕归乡。没有一个字提到高拱,没有一个字涉及朝政纠葛。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陈洪把奏本夹在臂弯里,站起来,往乾清宫后殿走。

  后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丝竹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女人的笑。

  陈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守门的小太监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陈洪没理他,伸手推了门。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扑面涌来,呛得他眨了下眼。

  殿内的帷帐全放了下来,纱帘层层叠叠,把里头的光线隔得昏暗。几个宫女跪在角落里,有的在添香,有的在斟酒。一架紫檀矮榻上,隆庆半靠着引枕,身上只着一件薄绸中单,领口大敞,露出白腻腻的胸膛。

  两个年轻妃嫔一左一右偎着他。左边那个在喂葡萄,右边那个在捶腿。

  隆庆的脸是红的。不是晒的,是酒气蒸上来的红,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根。他的眼皮耷拉着,半睁半闭,嘴里嚼着一粒葡萄,汁水顺着嘴角淌了一线。

  “陈洪?”

  隆庆抬了下眼皮,没坐起来。

  “主子万安。”陈洪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声响清脆。“有一份奏本,奴婢不敢擅专,得请主子过目。”

  “什么奏本?搁那儿吧,回头看。”

  隆庆抬手,接过右边妃嫔递来的酒盏,仰头喝了一口。

  “是徐阁老的。”

  酒盏停在半空。

  隆庆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带着酒后的涣散,落在陈洪身上。

  “徐阶?他上什么本子?”

  “辞呈。”

  殿里的丝竹声还在响。角落里弹琵琶的宫女低着头,指尖在弦上拨弄,一曲《清平调》绵软地荡着。

  隆庆把酒盏搁下了。

  “辞呈?”他重复了一遍,往引枕上靠了靠。“他要走?”

  “是。说是年迈体弱,请求致仕还乡。”

  隆庆伸出手。陈洪膝行两步,双手将奏本呈上。

  隆庆接过来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不细。这是他一贯的毛病——对政务缺少耐性,也缺少兴趣。先帝在的时候,裕王府里成天提心吊胆,连多看一眼邸报都怕被人参。如今坐了龙椅,那些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欲望全涌了出来,酒、色、玩乐,一样不落。

  奏本看了不到一半,隆庆就合上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

  这话是问陈洪的。

  陈洪跪在地上,脑袋压得很低。

  “奴婢不敢妄测阁老心思。只是……”

  “只是什么?”

  “前几日圣旨召高拱回京,徐阁老或许是——”

  “行了。”隆庆打断他。

  他把奏本往矮榻上一丢,抓起酒盏又灌了一口。酒液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左边的妃嫔赶紧拿帕子替他拭嘴角。

  “徐阁老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朕登基的时候,他是首辅。高拱回来是回来,又没说要动他。他这是做什么?朕还没开口呢,他先跑了?”

  陈洪不说话,垂着头。

  隆庆拍了拍矮榻的扶手,酒气上涌,脸更红了。

  “驳回去。”

  “主子——”

  “驳回去!告诉他,朕离不开他,让他安安心心待着,踏踏实实地干。朕用高拱是用高拱,跟他有什么关系?”

  陈洪磕了个头。“是。”

  他没起来。

  隆庆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陈洪从袖筒里又摸出三份折子,双手托起。

  “还有几份弹劾的折子,都是今早到的。”

  “弹劾谁的?”

  “弹劾徐阁老在南京的几位门生故吏。一份参南京户部侍郎李道甫,说他在南直隶任上侵吞赈济银两。一份参南京兵部主事周鹤年,说他任上出过人命官司。还有一份——”

  “行了行了。”

  隆庆摆手,很不耐烦。右边的妃嫔正把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头,指尖从领口探进去,轻轻划着。

  隆庆的注意力已经偏了。

  他偏过头去看那个妃嫔。女人年轻,不过十七八岁,一双杏眼半含着笑,唇瓣微启,带着刻意的羞怯。这一下,把隆庆剩余的那点心思全勾走了。

  “你看着办。”

  隆庆朝陈洪挥了挥手,身子已经往那妃嫔的方向歪了过去。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别什么事都往朕这儿送。朕养你们是干什么的?”

  陈洪又磕了个头。

  “奴婢遵旨。”

  他退起身来,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帷帐里传来一声低笑,分不清是隆庆的还是妃嫔的,黏在一起,裹在龙涎香的甜腻里。

  门在身后合上。

  陈洪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三份弹劾的折子。

  日头已经升高了,光线打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疼。他眯起眼,站了片刻,把三份折子重新拢了拢,整整齐齐地塞回袖筒。

  “看着办”三个字,比“准奏”还好用。

  准奏是旨意,有边界、有规矩、有人盯着。

  看着办是空白支票,怎么填都行。

  陈洪往司礼监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路过御花园的甬道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跑出来,差点撞上他。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吓得跪下来。“陈公公,赵……赵阁老递了帖子进来,说要面圣。”

  陈洪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宁。

  三个折子还在袖筒里,纸页贴着小臂,带着体温。陈洪站在甬道中间,日光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回他,”陈洪开口,舌头在齿间转了一圈,“就说皇上正在歇午,改日再——”

  他忽然停住了。

  赵宁是先帝托孤的人,是皇上钦点的太子亚父,是内阁里另一根柱子。这根柱子碰不碰得,陈洪掂量得出来。

  “请赵阁老在文华殿偏厅候着。”

  陈洪改了口。

  小太监应了一声,爬起来就跑。

  陈洪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帷帐后面,丝竹声又起来了,隐约的,断续的,和着一阵压低了的娇喘。

  他收回视线,袖筒里的手摩挲着折子的边角,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

  文华殿偏厅里,赵宁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一盏茶搁在桌上,没动过,茶汤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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