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徐府的时候,徐阶正在书房里抄经。

  他最近养了这个习惯。每天午后抄一卷《金刚经》,说是静心。旁人信不信且不论,他自己是当真的——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复杂,不找点东西压一压,夜里觉都睡不踏实。

  管家徐安从门外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徐阶没抬头,笔下的字工工整整,一撇一捺,不急不慢。

  “什么事?”

  徐安凑到桌边,弯下腰,压着嗓子把吏部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了。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一滴墨洇开,把一个“空”字糊成了一团黑。

  徐阶搁下笔。

  “你再说一遍。”

  徐安又说了一遍。高拱到京,直奔吏部,调了李道甫、周鹤年、方同安三人的考功档案。还写了弹劾折子,明天早朝递上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徐阶拿起那张写坏的经文,折了两折,放到一边。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平,拿起笔。

  手没落下去。

  “你先下去。”

  徐安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徐阶一个人。

  他把笔重新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里,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李道甫,嘉靖三十九年的进士,殿试的时候卷子是他亲自批的,列在二甲第七。放到南京户部之前,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是他一手举荐过去的。

  周鹤年,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跟李道甫同科。这人能力一般,但嘴皮子利索,当年在翰林院替他写过不少青词,后来调去南京兵部,也是他点的头。

  方同安,比前两个晚一科,嘉靖四十一年进的翰林。这人倒是本分,只是他那个岳丈——徽州的陈大户,不是个安分的主。

  三个人,三条线,每一条都牵着徐阶。

  高拱不会不清楚这一层。

  恰恰因为清楚,才专门挑了这三个人。

  徐阶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走到门口又转身。平日里他在内阁议事,不管多大的场面,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谁都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此刻书房里没有别人。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停在书架前,伸手从上面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根本看不进去。

  高拱这一手,明面上是查贪腐、查人命、查强占民田。桩桩件件都摆在台面上,证据确凿,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真正的刀子不在这里。

  刀子在后面那句话——“这三个人联名弹劾赵阁老”。

  这是长子徐璠瞒着自己走的一步臭棋。

  虽然赵云甫口头上答应,此事翻篇了,但高拱呢?

  高大炮初回朝堂,需要立威、需要杀鸡儆猴。

  而且这鸡,还是他徐阶笼子里的鸡。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重。是徐璠的步子。

  徐阶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摊开那张空白的经文纸,提起笔。

  门被推开了。

  “父亲。”

  徐璠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听说了?”徐阶头也不抬,笔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如”字。

  “刚从衙门回来,半个京城都传遍了。”徐璠站在桌前,喘了两口气。

  “高拱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徐阶没接话,又写了一个“是”字。如是。

  “父亲!”徐璠往前凑了一步,“李道甫他们的事,漕粮那笔账,真要翻出来,十七万两的窟窿——”

  “我清楚。”

  徐阶终于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徐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坐下说。”

  徐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但屁股只搭了半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高拱回来之前,我就想过他会动手。”徐阶搁下笔,声音很平。“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连家都没回就去了吏部,摆明了是要抢先手。”徐璠攥了攥膝盖上的袍子。“父亲,咱们不能坐着等。”

  “你想怎么办?”

  “联络六部的人,先把这事压一压——”

  “压?”徐阶打断他。“你拿什么压?李道甫的账是真的,周鹤年的人命是真的,方同安他岳丈占田的事被告过三回,哪一桩是假的?”

  徐璠闭上了嘴。

  “高拱这个人。”徐阶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脾气大,在他每次动手之前,已经把退路堵死了。他挑的这三个人,件件有实据,你拿什么替他们说话?今天你站出来保李道甫,明天朝堂上就有人问——徐阁老为什么要保一个贪了十七万两漕粮银子的人?”

  徐璠的脸一下子白了。

  书房里又沉默了。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管家进来点灯,被徐阶挥手打发走了。

  昏暗中,徐璠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那就这么看着他把人办了?李道甫他们跟了您二十年,要是朝廷里传出去——说您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最重要的是,高拱很有可能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

  “我知道。”

  三个字堵在那里,比什么长篇大论都重。

  徐阶闭上眼,靠着椅背,很久没说话。

  他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严嵩当权那会儿,他忍了十几年,一声不吭,最后亲手把严嵩拉下了马。那种忍功,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人。

  但那时候他年轻。

  现在他七十三了。精力不比从前,根基也在一点一点松动。新皇登基才两年,朝堂上的格局已经变了好几回。赵宁起来得太快,高拱又杀了回来,这两个人联手——

  “父亲。”徐璠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今天在衙门里听到一句话。”

  “什么话?”

  “说高拱查这三个人,是赵宁暗中授意的。”

  徐阶睁开眼。

  “不可能!”

  “谁说的?”

  “吏部文选司的人私底下传的。说赵宁给高拱去了拜帖,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书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徐阶坐直了身子。一个三十出头的穿云之才,一个五十出头的回炉老将,这两个人要是真的合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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