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五更三点。

  紫禁城外,净鞭连抽了三下,脆响砸在青石砖上。

  百官按品阶穿过午门。夜风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浮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道旁,摇晃着照出长长的影子。

  皇极门外。玉阶下。

  文武百官分列两边。没有人交头接耳。哪怕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御史,今天也闭着嘴。

  高拱站在左侧前列。脊背挺得笔直,宽大的绯色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分外硬挺。

  赵宁站在徐阶身侧。

  徐阶位居百官之首。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睛微闭,头颅低垂,仿佛快要睡着。

  侧门推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军帖,不是普通的折子。封皮上盖着兵部和九边总督行辕的加急大印。

  站班的武卫齐步后退半步,持戟肃立。

  隆庆帝在御座上坐定。身子微微前倾,手压在龙椅扶手上。

  “念吧。”

  陈洪上前两步,展开军帖。

  “蓟州八百里加急。”

  下面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把汉那吉,俺答汗亲孙,铁背台吉嫡长子。于本月十六日过关投诚。”

  “现人已扣在蓟州总兵府。”

  静。

  死一般的静。风穿过广场,甚至能听见旗帜翻卷的拍打声。

  前排的几个尚书互相对视。这消息来得太猛,事前兵部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户部尚书赵贞吉倒吸了一口凉气。

  刑部侍郎的笏板磕在玉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阶一直微闭的双眼突然睁开。

  徐璠在后排,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热汗。

  俺答汗的孙子。

  去年冬天带着蒙古骑兵劫掠宣府、杀人越货的领头人。那个铁背台吉留下的独苗。

  居然跑到了大明。

  不用谁来解释,在场的人也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俺答汗麾下控弦十万,为了亲孙子,随时可能倾巢而出,沿着长城全线叩关。

  吏部侍郎杨博出列了。

  步子迈得很大,直接跨到广场正中,撩起下摆跪倒。

  “陛下。此事绝不可留。”

  杨博的语气急促。

  “俺答汗年近七旬,最疼爱这个嫡孙。如今把汉那吉逃入我大明,边关危若累卵。”

  “若是扣下此人,俺答汗必定举倾国之兵南下。到时候九边燃起烽火,京师震动。为了一个蒙古降卒,让几十万军民遭逢横祸,这是大凶!”

  杨博作了一揖,重新站起身。

  “臣以为,当立即命蓟州开关。遣散其从骑,将把汉那吉礼送回草原。并备好薄礼,向俺答汗申明大明无挑衅之意。顺势重开马市,安抚其心,化干戈为玉帛。”

  “此正是双边交好之计!”

  话音落地。

  礼部侍郎郭朴跟着出列。

  “杨大人所言极是。我大明乃礼仪之邦,天朝上国。不斩来使,不扣私卒。礼送其出境,方显我大明气度。也让俺答汗知道大明不愿起刀兵的仁义。”

  又有三名御史和户部的官员站了出来。

  “臣等附议。”

  连着站出来七八个人。

  句句不离“仁义”,字字都是“礼送”。

  赵宁没有动。站在原地,听着这些络绎不绝的附议。

  礼送出境?

  把一个全首全尾的储君送回去,俺答汗就会感恩戴德?

  不会。俺答汗只会觉得大明底气不足,畏惧兵锋。他会把这当成大明的软弱。

  重开马市?

  冬天在互市上吃饱喝足,换足了盐铁。到了春天,兵强马壮,铁骑照样越过长城南下打劫。

  大明的九边,不是靠送人头换安宁的。

  把汉那吉有继承权。俺答汗抢了孙子的女人,逼走嫡长孙。内部早就埋下了分裂的火种。

  只要大明扶持把汉那吉,在长城边立起一面新旗。整个草原上那些恨透了俺答汗的部落,不服统治的台吉,都会向着这面旗帜靠拢。

  草原各部为了争夺正统和地盘,自己就会打出脑浆来。

  这就叫攻心。

  这群文臣,满脑子只剩下议和保命。被蒙古人打怕了,连送到手里的绝佳筹码都要推翻在地。

  赵宁迈出队列。

  青色的官靴踏在白玉砖上。

  “两军交锋,自己先折了脊梁骨去求和。”

  赵宁的话砸在当场,没有丝毫掩饰。

  “我大明朝的骨头什么时候这么软了?”

  此话一出,四周惊惧。退回队列的官员纷纷转过头。

  杨博猛地转身,胡须发抖。

  “赵阁老。您这是什么话?九边若是起了战端,那是要填进去几十万人命的。你懂不懂什么是兵戈之灾?”

  赵宁逼近一步。

  “几十万人命?”

  “不打,难道九边就没有死人?”

  “嘉靖二十一年,俺答汗入侵我大明,死的三万百姓不算人?嘉靖三十九年大同外围被劫掠,被掳走的五万青壮不算人?他们在马刀下哀嚎的时候,杨大人在京城里写着仁义道德吗?”

  杨博后退半步,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两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连环发难,没有给杨博留任何退路。

  中立阵营的几个御史刚刚踏出半只脚,生生收了回去。这种直接撕破脸的指控,谁接话谁就是把九边百姓的死活踏在脚下。

  赵宁转向高台上的御座。长作一揖。

  “陛下。俺答汗年老昏聩,夺妻逼孙。老天把这倾覆草原的筹码送到大明手里,若是不接,那叫逆天而行。”

  “放人回去,俺答汗不仅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大明欺软怕硬。明年秋收,骑兵照样饮马黄河。”

  “臣请旨。”

  赵宁站直了身躯。

  “非但不能送人回去。还要大张旗鼓。”

  “封把汉那吉为大明武节将军,赐飞鱼服,赏千金在京城赐宅。”

  “派人去长城外敲锣打鼓地宣扬。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老可汗不容的人,大明容。俺答汗抢了孙媳妇,大明给他送荣华富贵。”“我们不但要容下此人,我们还要扶持他做新的草原可汗!”

  群臣哗然。

  太和门外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徐阶一顿,余光看向赵宁。

  徐璠在后排直咽唾沫。

  这种疯话,也只有赵宁敢在御前说。这是直接在抽俺答汗的耳光,逼着对方发疯。

  一个礼部的言官跳了出来。手指着赵宁。

  “荒唐。你这是生怕俺答汗不打过来。”

  赵宁猛地回过头。指着开口的那个言官。

  “他要打就打。”

  这句话极具穿透力,冲破了整个广场的嘈杂。

  “我大明立国二百年,哪一次是靠赔笑脸换来安康的?”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今天退一步礼送出境,明天俺答汗就敢把大营扎在紫禁城外面。”

  “扣下此人,传檄草原。大同有马芳,蓟州有戚继光,九边军镇枕戈待旦。打退他这一次进攻,以后五十年,没有哪个蒙古部落敢靠近长城一步。”

  整个太和门外再没有别的杂音。

  连风都停了。

  杨博张了张嘴。脑子里早就备好的那些兵法、策论、古籍经典,在“打得一拳开”五个字面前,全成了破铜烂铁。完全不在一个脑力层级。

  他在算计一冬的军费。赵宁在算计瓦解蒙古五十年的国运。

  高台之上。

  隆庆帝的身子越发前倾。两只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骨节凸起。

  前些日子提拔胡宗宪去总督九边。

  那任命书还是他亲自朱批的。如今,这颗埋在边关的雷要爆了。

  皇帝听进去了这番战略。

  热血往上涌,但理智又在拉扯。国库到底能不能撑住,谁也拿不准。

  队列前头。一直没有动静的高拱,迈步了。

  大红朝服的衣角在空中一卷。高拱跨步来到广场中央,和赵宁并排站在一起。

  两个绯衣重臣,像两把刀插在百官前面。

  “臣,附议赵阁老。”

  高拱的嗓门极大,不用费力就传遍了全场。

  “胡宗宪既然敢上这封八百里加急,他们就已经在备战了。前线的武将在拼命,朝堂上的文臣反而在怕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博。”

  高拱转过头,直接叫着吏部侍郎的名字。毫无顾忌。

  “你算个什么东西?兵部的事你统筹过几天?你在京城里安逸久了,连阵仗都没见过,就敢在这里谈国家安危?赶紧退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杨博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刚竖起来的威信瞬间崩塌。

  他转头看向首辅徐阶的位置。

  徐阶一动不动,没有开口的意思。

  徐璠昨晚担忧的画面,今天直接怼到了所有人面前。

  高拱和赵宁,这两个大炮,真的合流了。

  一个抛出绝杀战略,一个用资历和脾气压阵。两人联手,直接在御前把保守派的路全部堵死。

  隆庆帝站起身。

  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背在身后。

  打不过去的结,不能在朝会上硬解。

  这事涉及千万两白银的调度,绝不是几步路能算清楚的。

  “此事重大。不宜在此定夺。”

  隆庆帝转身。

  “退朝。内阁辅臣,半个时辰后移步东暖阁再议。”

  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御道上。

  太监尖锐的嗓音拉长。

  “退朝。”

  文武百官纷纷低头作揖。

  队伍散开。

  杨博黑着脸,拂袖而去,甚至没有跟同僚打招呼。

  徐阶走得很慢。手里的簪笏换了只手拿,脚步踩得极稳,一步一步迈过白玉石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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