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御案上摞了三摞折子。

  左边一摞是各地布政使司关于开海的回文,中间一摞是工部的造船进度呈报,右边一摞是吏部的人事调动。

  隆庆站在御案后头,没坐。

  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念。”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捧着一份折子,声音放得极低。

  “……福建布政使司呈报:奉旨开海,然沿海各府县旧有禁令积年,渔户、商户、船引、税卡、巡检司辖区划分等事宜,均无章程可循。各县令请示知府,知府请示布政使,布政使请示——”

  “停。”

  隆庆按住御案。

  冯保合上折子,退了半步。

  隆庆拿起旁边的一份,自己翻开。

  浙江布政使司的,措辞换了个皮,内容一模一样——没有章程,不知道怎么办,下面的人不敢动。

  再翻一份。广东的。

  还是这个意思。

  隆庆把折子摔回去,纸页哗啦散了一桌。

  “朕的旨意发下去快两个月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御案前沿。

  “全国开海,设市舶司分署,开放通商口岸——这道旨意,内阁票拟过了,六部会签过了,各省都收到了。”

  “然后呢?”

  冯保跪了下去。

  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小太监齐刷刷低了头。

  “然后给朕送回来一堆废纸!”隆庆抓起一份折子,抖开来,“这个说没章程,那个说没先例,广东那边更好,直接问朕——'开海之后,原有的海禁巡检司是裁撤还是保留?若保留,职司如何调整?若裁撤,人员如何安置?'”

  他把折子拍在案上。

  “朕是皇帝,不是县令!这些事要朕一件一件替他们想?”

  没人接话。

  乾清宫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的蝉鸣。

  盛夏的蝉叫得人心烦。

  隆庆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几株石榴树挂了果,红彤彤的,在日头底下晒着。

  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火了。

  上个月,他下旨让工部和福建市舶司联合督造远洋商船,限期两个月,先造五艘出来试航。

  旨意写得清楚,银子从内帑拨了二十万两,木料从南京龙江宝船厂调。

  结果呢?

  工部上个月的呈报说“已着手筹备”。

  这个月的呈报还是“已着手筹备”。

  筹备了两个月,一根龙骨都没铺下去。

  更让他寒心的是右边那摞折子——吏部的人事调动。

  他翻了一遍,发现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两个主事,上个月分别调去了礼部和太常寺。一个管船的干吏调去了管祭祀的衙门。

  谁批的?

  吏部说是正常轮调。

  隆庆不傻。什么正常轮调,分明是有人不想蹚这趟浑水,走了关系把自己调走了。

  造远洋船是个苦差事,花钱多、风险大、工期紧,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一定有过。

  精明的官员看得清楚——躲。

  能躲就躲,不能躲就拖。

  拖到皇帝自己忘了这茬,或者换了新的兴头,这事就不了了之。

  隆庆在窗前站了很久。身后没有人敢出声。

  “陈洪。”

  “奴婢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从殿门外进来,趋步走到近前,跪下。

  他一直候在外头,听见里面动静不对,就守在门口,既不敢进来触霉头,也不敢走远。

  现在皇帝点了名,才进来。

  “你说。”隆庆没回头,还对着窗外。“朕做错了什么?”

  陈洪额头贴着地砖。

  “万岁爷没做错。”

  “那为什么一道旨意发下去,两个月了,跟扔进水里一样?”

  陈洪抬起头,斟酌着开口。

  “万岁爷,奴婢不懂政务,但奴婢伺候先帝那些年,晓得一件事。”

  隆庆转过身来。

  陈洪的头又低下去了,但话没停。

  “太祖爷当年,也是什么都自己扛。太祖爷废了丞相,六部直接对天子,天下的事,大大小小全压在一个人肩上。太祖爷扛得住,因为太祖爷是太祖爷。”

  隆庆没打断他。

  陈洪的额头又磕下去了一回。

  “后来成祖爷设了内阁,不是成祖爷扛不住——是成祖爷看明白了一件事。天下之大,事无巨细都由天子一人裁断,不是不行,是来不及。政令要落地,中间需要人铺路、拆墙、盯着办。这个机构就是内阁。”

  殿里的蝉鸣忽然停了一瞬,又接着叫起来。

  隆庆盯着陈洪。

  陈洪把头低到不能再低。

  “奴婢斗胆。万岁爷下旨开海,这是大方向,大方向没错。但怎么开、从哪儿开、章程怎么定、地方上的旧制怎么改——这些事堆在一起,千头万绪。全让万岁爷一个人想,想得过来。全让万岁爷一个人盯,盯不过来。”

  “内阁是干什么的?就是替万岁爷干这个的。”

  隆庆的手从窗沿上挪开了。

  指甲掐出的那道印子,深深嵌在木头里。

  他没说话,走回御案后面,站了片刻,慢慢坐了下来。

  面前散着一桌子折子。

  开海、下西洋是他最想做的事。

  从漠北捷报传回那天起,他就想做。

  大明的海岸线那么长,赵宁在浙江一带把市舶司搞起来了,海贸的银子滚滚而来,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他要把这条路铺到全国去。

  可铺路不是写一道圣旨就行的。

  赵宁当初跟他说过一句话——“政令出了京师,到了地方,就不是政令了,是刀子。这把刀子谁来磨、谁来握、往哪儿砍,都得安排好。不然砍不到该砍的人,反倒把自己手割了。”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不得不往心里去了。

  隆庆拿起御笔,蘸了蘸墨。

  “传旨。”

  冯保立刻跪好,提笔候着。

  “宣内阁全体大学士,即刻入乾清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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