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揉了好一阵额角,把月报搁下,又拿起广东巡抚的折子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折子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值房外面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色暗下来,书办进来掌灯,高拱才发觉自己在案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什么时辰了?”

  “回元辅,酉时三刻了。”

  高拱站起来,骨节咔嚓响了几声。

  他把桌上没批完的几份公文摞到一起,塞进随身的匣子里。

  “备车。”

  车轮碾过长安街的石板路,高拱坐在车里,把匣子搁在膝盖上,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几个数字。

  税银少了四成。三百多张船引积压。

  军饷拖了十九天。

  还有王敬。

  那个宫里派下去的太监,到底在浙江干了些什么,到现在连一份像样的公文都没递上来。

  市舶司的实务是靠殷正茂一手搭起来的架子,殷正茂走了,王敬接手,这才一个多月,就烂成这样。

  车停了。

  高拱下车,进府。

  管家迎上来,接过匣子。

  高拱没去正厅,径直去了书房。

  管家跟在后面。“老爷,饭备好了——”

  “端到书房来。”

  饭菜端上来了,高拱拨了两筷子,把碗推到一边,打开匣子,继续批公文。

  一份一份地批。

  浙江的、福建的、广东的,还有户部的、兵部的。

  有些是该张居正管的,有些是该赵贞吉管的,有些该袁炜管的。

  现在全堆到了他桌上。

  他拿起一份户部的文书。

  南直隶的秋粮征收方案,本该赵贞吉审核后转呈内阁。

  赵贞吉的批注只有四个字——“照例办理”。

  照例办理。

  高拱把文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会签栏,赵贞吉签了名,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了才转过来,中间做什么去了?

  不用问,高拱也清楚。

  赵贞吉这个人,从来不主动揽事,也从来不主动得罪人。

  朝堂上刮什么风,他就往哪边倒。

  赵宁在的时候,他恭恭敬敬配合赵宁的改革方案,做了不少实事。

  赵宁一走,他立马缩回去了。

  不反对,不阻挠,但也绝不出力。

  每份公文都是“照例办理”四个字,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再看袁炜。

  这位更省事。

  入阁几年,办了什么事?

  写青词写得好,嘉靖先帝在的时候靠这个上去的。

  先帝一走,袁炜的青词没了用处,他自己也清楚,每天到值房坐一坐,喝喝茶,盖个章,到点就走。

  偶尔写几首诗,在京城文人圈子里传一传,倒也自在。

  高拱的笔顿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小片。

  内阁四个人。

  赵宁告病不出,张居正消极拖延,赵贞吉滑不留手,袁炜行尸走肉。

  就剩他一个。

  高拱把笔搁下,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最上层放着一排卷轴,他从里面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回到案前,翻开。

  得往内阁里塞人。他自己的人。

  不是赵宁的人,不是宫里的人,是他高拱一手带出来的、能干活、愿意干活的人。

  不然这个内阁就是一摊死水,他一个人撑不住。

  高拱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殷士儋。

  翰林院掌院学士,资历够,学问好,为人方正。

  但——太方正了。

  进了内阁,海贸的事他接不住,商人、军队、宦官、地方衙门,各路人马盘根错节,殷士儋那根直肠子一头扎进去,三天就能得罪个遍。

  划掉。

  第二个名字。

  张四维。

  吏部侍郎,山西人,家族做边贸起家的,对商务和财政不陌生。

  脑子活,手段也有。

  但——张四维跟晋商的关系太深了。

  海贸本就是个利益纠缠的领域,再放一个跟商帮说不清道不明的进来,迟早出事。

  划掉。

  第三个名字。

  吕调阳。

  礼部侍郎,广西人,做事稳当,不结党,不站队。

  在六部干了十几年,口碑不错。

  但——存在感太低了。

  进了内阁也是个摆设,跟袁炜有什么区别?

  不缺一个乖巧的,缺一个能扛事的。

  划掉。

  高拱盯着空白的册子看了半天,又写下第四个名字。

  陈以勤。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了笔。

  陈以勤,四川南充人。

  嘉靖年间进士,做过裕王府的讲官——跟他高拱一样,都是隆庆皇帝在东宫时的老师。

  资历深,做过礼部尚书,去年因病致仕回了乡。

  这个人有几样好处。

  第一,跟皇帝有旧恩,进内阁名正言顺。第二,两袖清风,不贪不占,朝野风评极好。

  第三——最要紧的一条——他跟高拱是同期,裕王府里一起出来的老弟兄,合作过十几年,默契不用磨。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陈以勤已经致仕了,重新起复,要走一套程序。

  更麻烦的是,他致仕的理由是“病”。有没有真病不好说,但他是主动走的,赵宁在的时候就走了——这里面的意思,高拱咂摸得出来。

  赵宁推改革推得猛,陈以勤觉得太激进,几次谏言不被采纳,干脆借病退了。

  这种人,骨头硬,有主见,不好拿捏。

  但话说回来——正因为有主见,才值得用。

  高拱把那三个划掉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最后在陈以勤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就他了。

  明天写本章奏陛下,请起复陈以勤入阁。

  理由现成的——赵宁告病,内阁公务繁重,需增补人手以固国本。

  高拱刚把册子合上,门被敲了两下。

  管家在外面。

  “老爷,兵部郎中周大人求见。”

  周汝冈。工部派到兵部协调造船事务的官员。大晚上跑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周汝冈进了书房,行礼。手里捏着一封文书,攥得纸角都皱了。

  高拱看他一眼。“什么事?”

  周汝冈把文书递上来。“元辅,船政局的郑监造、李主事,还有两个副使,一共四个人——今日联名递交了辞呈。请求告老。”

  高拱接过来,展开。

  四个名字,四枚私印,四份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的辞呈。

  大意是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恐耽误朝廷大政,恳请圣上恩准致仕归田。

  郑监造,五十三岁。

  李主事,四十八岁。

  两个副使,一个四十五,一个才四十一。

  年老体衰?

  四十一岁就年老体衰了?

  高拱把辞呈往桌上一拍。

  “之前的呢?之前那两个呢?”

  周汝冈缩了下脖子。

  “回元辅——上个月请调的陈副使和方主事,您当时批了不准调任。陈副使前天又递了一次,这次直接写的辞呈。方主事……方主事没递辞呈,但连着三天没去船政局点卯了。”

  高拱从椅子上站起来。

  “六个人。六个人都要跑。”

  周汝冈低着头,不敢接话。

  造船的事情太急,推下去下面的人会反抗,这些高拱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没想到,连管事的官员也要跑。

  造船的期限是两个月。

  现在期限马上就要过了,船政局连龙骨都没铺几根。

  照这个进度,别说两个月,一年都造不出来。

  到时候问罪,谁来扛?

  赵宁告病了,殷正茂撤了,张居正缩了。

  剩下这些干活的小官,又不是傻子。

  皇帝的限期挂在那里,差事办不成——轻的丢官,重的问罪流放。

  他们算得清这笔账。

  与其到时候人头落地,不如现在就跑。

  高拱心头一团火烧得发疼。

  “都在躲!”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盏翻了,茶水泼了一片。

  周汝冈吓得退后一步。

  “一个两个,全在躲!张叔大在躲,赵孟静在躲,袁懋中在躲,底下这些人也在躲!”

  高拱的声音把门外候着的管家也惊动了。

  管家推开门探了个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又缩了回去。

  周汝冈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高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抓起桌上的辞呈,扯了两下没扯动,又摔回去。

  都在躲。

  每一个人都在躲。

  赵宁一走,朝堂上该干活的人全变成了缩头乌龟。

  有本事的不肯出力,没本事的忙着脱身。

  千斤的担子全压在他高拱一个人肩上。

  他也想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刹那,高拱愣了一下。

  他也想躲。

  告一个病,回老家新郑去,关起门来读书种花,管他娘的海贸、军饷、造船。

  让那些聪明人自己去玩。

  但他不能。

  他是首辅。

  他是先帝留给陛下的顾命大臣。

  他是这座朝堂上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他要是也躲了——

  高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火气压下去了一半。

  “辞呈先扣着,不准报上去。”他的声音哑了。

  周汝冈小心翼翼地问。“那方主事旷职的事——”

  “派人去他家,把人给我提回来。”高拱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从匣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笺纸,蘸了墨。

  周汝冈没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元辅……船政局的人私下都在传,说这差事办不成,横竖都是……”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坠下去,洇出一团黑。

  高拱抬起头,盯着周汝冈。

  周汝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高拱抓出一张笺纸铺开。

  “臣高拱,谨奏——请起复原礼部尚书陈以勤,入阁参赞机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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