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搁下了,墨迹未干。

  高拱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笺纸挪到一边晾着,又从匣子里抽出下一份公文。

  夜深了。书房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次日!

  东宫。

  赵宁到的时候,太监正往廊下挂竹帘子。日头晒了一上午,砖缝里蒸出来的热气把人裹得透不过气。赵宁提着一只布包,穿过回廊,在讲学殿门口停下脚步。

  殿门敞着。

  朱翊钧已经坐在案后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见赵宁进来,立刻站起身。

  “亚父。”

  赵宁拱手行了礼。朱翊钧绕过书案,走到茶几边上,亲手提起壶,往杯子里倒茶。

  动作不算利落,壶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托盘上。

  朱翊钧皱了皱鼻子,拿袖口去擦。

  赵宁没拦他。

  这套规矩是朱翊钧自己定的。

  头一回上课的时候,赵宁随口说了句“以茶待师,是敬学之礼”,朱翊钧便记住了,此后每次都自己动手。

  茶端上来了,六安瓜片,温度刚好。

  赵宁接过来抿了一口,搁下杯子。

  殿内东侧的纱帘后面有细微的响动。

  李贵妃到了。

  帘子遮得严,人影绰绰。

  赵宁没往那边看,目光收回来,落在朱翊钧身上。

  “今日不讲经史。”

  朱翊钧眨了下眼。“那讲什么?”

  赵宁从布包里取出一卷东西,展开,铺在书案上。

  朱翊钧凑过来看。

  一张图。很大,占了大半个桌面。

  上头画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标着密密麻麻的地名。

  有些是汉字,有些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朱翊钧没见过这种图。

  他见过舆图,见过九边形势图,见过漕运水道图。

  但这张不一样。

  “这是……天下?”

  赵宁拿镇纸压住四角,指了指图中央偏东的一块。“这是大明。”

  朱翊钧的手指摸上去。

  大明的疆域画得很清楚,北边是蒙古,东北是女真诸部,西南是缅甸、安南。他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不对。

  大明旁边还有一大片。

  很大一片。

  “这些……都是别的国家?”朱翊钧抬头看赵宁。

  “是。”

  赵宁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竹签,点在图上。

  “殿下看这里。日本,倭国。”

  竹签往南划。“这里是吕宋,佛郎机人占了的。”

  再往西。

  “这一片是天竺。”

  竹签继续走。

  “这里是波斯。这里是大食。”

  竹签划过一片汪洋,落在另一块大陆上。

  “这里,是泰西。佛郎机、红毛番,都从这儿来的。”

  朱翊钧的手撑在案边,身子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纱帘后面也没了声响。

  赵宁把竹签从泰西挪开,往南指。

  “这一大块,叫非洲。再往西——”竹签划过大西洋,落在一片更大的陆地上。

  “这里,泰西人叫它新大陆。地方比大明还大,金银铜铁遍地都是。”

  朱翊钧愣愣地盯着那片土地。

  “比大明还大?”

  “比大明还大。”

  孩子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大明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经过安南、吕宋,再往西,经过天竺、波斯,绕过非洲的尖角,抵达泰西。

  “好远。”

  赵宁没接话。等他自己消化。

  朱翊钧的手指又回到大明周围,在几个地名上点来点去。

  “亚父,哪些是能收做……”他顿了顿,想了个词。“能交好的?”

  赵宁把竹签点在朝鲜上。“朝鲜,本朝藩属,一向恭顺。”往南。“安南,名义上称臣,实际上三心二意,但暂时不必管。琉球,听话。”

  “那不听话的呢?”

  赵宁的竹签落在日本。

  “倭国。”

  这两个字一出来,朱翊钧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倭寇的事他听过,宫里的太监讲过,母妃也提过。

  赵宁没有展开说,只是把竹签留在那里多停了两息,然后挪开。

  “还有这里。”竹签指向东北。“女真。”

  朱翊钧皱了皱眉。“女真?建州那些部落?”

  “对。现在是散的,各部互不统属。但殿下记住一句话——”

  赵宁的手按在女真的位置上。

  “散的东西,总有人会去捏到一起。等捏到一起的那天,就晚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纱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朱翊钧盯着图上女真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宁把竹签收起来。“今天先讲到这里,这张图殿下留着,没事的时候多看看。”

  朱翊钧把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抱在怀里。“亚父,下次还讲这个吗?”

  “下次讲海。”

  朱翊钧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厉害。

  他抱着图卷转身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亚父等等——我让人给您续茶。”

  “不用了,殿下去吧。”

  朱翊钧还想说什么,纱帘后面响起两声轻叩。

  李贵妃敲了敲旁边的小几。

  朱翊钧一听这个声音,立刻乖了。

  “亚父,那我先走了。”抱着图卷跑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空了。

  赵宁站在原地,正要收拾布包。

  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赵阁老留步。”

  赵宁的手停了一下。

  太监和宫女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殿门虚掩着,外头廊下有脚步声远去。

  就剩他们两个。

  一道纱帘隔在中间。

  赵宁没动,也没说话。等着。

  帘后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只冰盒从帘子底下推了出来。

  白瓷的盒子,盖上凝着一层水珠。

  盒子滑过地砖,停在赵宁脚边三尺远的地方。

  “广东送来的,今年头一批。宫里分了些,本宫留了几颗。”

  赵宁蹲下身,揭开盖子。

  冰碴子铺底,中间卧着六颗荔枝。

  皮还是鲜红的,没有发褐,冰镇得极好。

  从广东到京城,两千多里路,驿站快马加冰桶,这六颗荔枝到了他手里还能是这个成色——花了多少银子,不必细想。

  “臣谢贵妃娘娘。”

  帘后轻轻笑了一声。“谢什么。阁老经常来给钧儿上课,甚是辛苦,要谢也该是本宫谢阁老才对。”

  话说得家常。语气也家常。

  赵宁把盖子合上,站起来。

  “天热,阁老在外头跑来跑去的,也当心些。”帘后的声音顿了顿。“钧儿今日高兴得很,难得见他这么有精神。”

  “殿下聪慧,一点就透。”

  “那是阁老教得好。”

  赵宁端起布包和冰盒,朝帘子的方向欠了欠身。

  “臣告退。”

  “嗯。”

  赵宁转身往外走。手里的白瓷冰盒冰得掌心发凉。

  走到殿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身后没有声音了。

  赵宁推开殿门,廊下的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迈步走进光里。

  身后帘子晃了一下,牵出一阵穿堂风,裹着若有若无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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