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后院,竹帘半卷。

  赵承安骑在赵宁膝头,两只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咯地笑。

  一岁半的孩子还说不囫囵话,但已经会叫“爹”了,含糊一个音,奶声奶气的。

  赵宁颠了颠膝头,逗得小家伙又笑了一阵。

  案头搁着两封信。

  一封殷正茂的,漳州急递,昨夜子时到的。

  一封海瑞的,从南京转来,今早辰时刚拆的封。

  两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月港出事了。

  王敬把市舶司搞成了一锅烂粥,流民聚众闹事,火烧官船,库银丢了上万两,浙闽沿海乱成一片。

  今天上午,赵宁把两封信前后对着看了三遍,搁下,泡了一壶六安瓜片,慢慢喝完了。

  没动怒。

  王敬这个人,他从一开始就没看好。

  隆庆非要用自己的家奴,觉得太监不结党、忠心——赵宁拦过,拦不住。

  皇帝亲政后的第一把火,谁敢泼冷水?

  那就让火烧。

  烧够了,自然知道疼。

  殷正茂信里有一句话:流民已散入海,与真倭合流者不下三百人。

  另附一份名册,是市舶司被裁撤的老吏目录。

  这些人本是殷正茂在任时一手培养的,王敬上来后,嫌他们“不服管教”,全部赶走。

  赵宁看到那份名册的时候,心里算过一笔账。

  这些人熟悉海路、港口、潮汐、商船航线。

  被逼入绝路,不从贼才怪。

  王敬不是蠢,是坏。

  蠢人办不成这么大的祸。

  海瑞信里措辞更直白:此人贪墨无度,克扣商税入私囊,逼良为匪,罪不容诛。

  赵宁把两封信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不急。

  月港的事,八百里加急走驿道,今天下午才能到京城。

  殷正茂和海瑞的消息走的是自己的渠道——快了整半天。

  “爹——”

  赵承安又扯了一下衣襟。

  赵宁低头看了看儿子,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家伙歪着脑袋,一脸懵懂。

  “承安乖,自己玩会儿,爹一会儿有客。”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管家赵福小跑进来,在廊下站定。

  “老爷,司礼监掌印陈公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赵宁把儿子递给一旁的奶娘,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请到前厅。”

  赵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赵宁走到案前,将砚台下那两封信抽出来,折好,塞进袖中。

  前厅。

  陈洪已经候在那里了。

  见赵宁进来,立刻迎上两步,弯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阁老恕罪,奴婢冒昧登门。”

  赵宁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

  陈洪不坐,就站着,腰弯着,一副恭候的架势。

  赵宁没客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

  陈洪是聪明人,不兜圈子。

  “阁老,月港出事了。”

  赵宁没接话,只看着他。

  陈洪便把事情原本本说了一遍——许孚远的密奏、漳州知府的急递、浙江参将的呈报,三本折子同时到的。皇帝看完当场暴怒,砸了茶盏,随后晕厥。太医正在诊治,目前已无大碍。

  说到这里,陈洪顿了一下。

  “陛下醒来后,第一句话——叫赵宁来。”

  赵宁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只叫了您一人的名字。”陈洪补了一句,抬起头,直视赵宁。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两个人心里都门清。

  皇帝盛怒之下单独召见,十有八九要迁怒。

  海贸是赵宁推动的,殷正茂是赵宁举荐的——虽然后来隆庆自己换了王敬,但人在暴怒的时候哪分得清这些?

  一句“都是你起的头”就够了。

  陈洪接着道:“奴婢斗胆,向陛下进言,将内阁诸位阁老一并请来。陛下……准了。”

  赵宁放下茶盏。

  厅里安静了几息。

  “陈公公用心了。”赵宁开口,语气平淡,但分量不轻。

  陈洪的脊背微一松。

  这五个字,是赵宁在认他这份情。

  赵宁站起身,走到陈洪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羊脂白玉的小佩,不大,两指宽,雕的是一片竹叶,刀工细腻。

  不是什么名贵至极的物件,但一看便知是赵宁自己的随身之物。

  “公公拿着玩。”赵宁将玉佩递过去,语气随意。

  陈洪双手接过。

  手指触到玉面的那一刻,微发颤。

  不是因为玉值钱。

  而是因为这块玉从赵宁袖子里出来——随身带的、贴身的、私物。

  这意味着亲近,意味着认可,意味着从今往后,他陈洪就是赵宁那条线上的人。

  有赵宁认,谁能动他?

  高拱动不了,张居正动不了,再来十个冯保也动不了。

  “奴婢……”陈洪的嗓子哑了一下,把玉佩小心翼翼揣进袖里,深弯下腰去,“奴婢谢阁老。”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

  “走吧。”

  赵宁回身取了外袍披上,大步朝府门走去。

  陈洪紧跟在侧后方,步子碎而快,姿态自然而矮了半个头。

  府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备好。

  赵福站在车辕旁等着,手里捧着赵宁的官帽。

  赵宁接过帽子戴上,撩袍上车。

  陈洪没上车,翻身骑上自己带来的马,勒在马车左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皇城方向驶去。

  赵宁靠在车壁上,微阖双目。

  袖中那两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月港的烂摊子不难收拾,难的是怎么收拾——既要让皇帝出了这口气,又不能让开海的大局被翻盘。

  王敬必须死。这是第一步。

  殷正茂必须复位。这是第二步。

  第三步……

  马车拐上长安街,前方宫墙的琉璃瓦顶在午后日光下闪着金芒。

  陈洪骑马凑近车窗,低声道:

  “阁老,高阁老和张阁老的轿子,已经进了午门。”

  赵宁睁开眼。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宫门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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