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赵宁下了马车。

  午门外的广场上,三顶轿子一字排开。

  轿夫蹲在阴影里歇脚,几个随从凑在一起嘀咕什么,见赵宁过来,齐刷刷闭了嘴。

  高拱站在最前头。

  赵宁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才三个月没见,高肃卿老了十岁不止。

  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比年前又多了一片。

  官袍空荡的,腰间的玉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

  首辅不好当。

  尤其是赵宁撂了挑子之后,内阁的担子全压在高拱一个人肩上。

  张居正站在高拱身侧半步,气色倒好,精神也足。

  一身红袍浆得笔挺,颌下短须修得一丝不乱。

  赵贞吉、袁炜在后面并排站着,规矩矩。

  最末尾,是个生面孔——不算生,赵宁认得。

  陈以勤。高拱的人,年初刚入阁。

  今年五十七八的样子,书生底子,这会儿两只眼睛下头挂着乌青,显然也是跟着高拱连轴转了好些天。

  “云甫。”

  高拱先开了口。嗓子哑,带着一股子沉闷的疲倦。

  赵宁拱了拱手:“元辅。”

  高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养了三个月,养出一副好皮囊来。”

  这话酸不酸、刺不刺的,搁平时赵宁得回两句。

  但今天不是时候。他只笑了笑,没接茬。

  张居正走上来,拱手:“云甫兄,许久不见。”

  “叔大。”赵宁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客气得体面。

  但赵宁多看了张居正一眼——这人气色太好了。

  内阁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都晕过去了,张居正反倒不见一丝慌张。

  从容。

  太从容了。

  赵贞吉和袁炜也过来见了礼,简单两句,没什么实质内容。

  陈以勤更是只躬身行了一礼,一个字没多说。

  “进去吧。”高拱转过身,朝午门方向迈步。

  几人鱼贯而入。

  赵宁走在高拱身后半步,余光扫了一眼陈洪。

  陈洪已经下了马,落在队伍最后头,微弓着腰,碎步跟着。

  方才那块玉佩揣进去之后,这人的姿态摆得比先前更低了三分。

  好。

  过午门,穿金水桥,入奉天门,转向乾清宫方向。

  一路上太监宫女见着这阵仗,全都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绷,整座皇城的气脉都在往乾清宫那个点上聚。

  到了乾清宫门口,冯保迎出来。

  脸上的表情收拾过了,但眼圈还红着。

  “几位阁老,陛下在暖阁等着。”冯保嗓子压得极低,又补了一句,“陛下方才……发了急症,太医已经看过了。请几位阁老说话轻些。”

  高拱脚步猛地快了两步,差点撞上门框。

  赵宁看得分明——高拱慌了。那双手在袖管里头攥着,骨节凸起。这个执拗了一辈子的老头,此刻满脸写的都是焦灼。

  师生之情。这东西是真的。

  暖阁的门推开。

  赵宁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地碎瓷。

  白瓷片散了一地,茶水渍迹已经半干,在金砖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然后是龙榻。

  隆庆躺在那里。

  龙袍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内里的明黄中衣外露。

  额头覆着一条湿巾,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微弱。

  三十岁出头的天子,此刻看着竟有几分老态。

  高拱跪下去了。

  膝盖落地的声响很重,在安静的暖阁里分外清晰。

  “臣……高拱,叩见陛下。”

  高拱的嗓子在发抖。

  隆庆睁开眼。浑浊的瞳仁转了转,落在高拱脸上,停了两息,又转向他身后——张居正、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一个个扫过去。

  最后,落在赵宁身上。

  停住了。

  “都看。”隆庆抬了抬手,指向床边矮案上摞着的几本奏折。

  动作很费力,手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

  冯保赶紧把折子递过来。

  三本。许孚远的密奏、漳州知府的急递、浙江参将的呈报。

  赵宁接过第一本,翻开。

  他已经知道内容了——殷正茂和海瑞的信比这早到了半天。

  但他的表现必须是第一次看。

  逐字逐句,翻完。

  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看完,递给高拱。

  高拱看了一半,手就开始哆嗦。

  陈以勤凑过来帮忙托着折本的一角。

  赵贞吉看完面无表情。

  袁炜则是一声不吭地合上了折子,垂下头。

  暖阁里沉默了。

  沉默得令人窒息。

  隆庆盯着天花板。

  “朕……问你们一件事。”

  他开口了。气力不济,每个字都费劲,但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

  “朕开海,是为了什么?”

  没人应声。

  “是为了搞钱。”隆庆自己答了,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是为了让大明富起来。朕的国库空了,九边要养兵,赈灾要拨款,修河要花银子。朕没钱。朕想挣钱。有错吗?”

  高拱张了张嘴,跪在地上,一个字说不出来。

  “那些人——”隆庆的喘息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朕开了海禁,让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银子。他们干了什么?当海盗。劫官船。烧码头。”

  湿巾从额头滑落,隆庆没有去扶。

  冯保想上前,被隆庆一个混浊的眼神逼退了。

  “朕给他们饭吃。”隆庆的胸腔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哮喘,眼眶泛红,声嘶力竭地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

  “他们为什么——要反朕?”

  这句话落下去,暖阁里五位阁臣,没有一个人抬头。

  赵宁垂着眼,视线落在地上那片最大的碎瓷上。

  白瓷碎片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晃了一晃。

  ——不是他们要反你。是你那个家奴,替你把这些人逼反的。

  这句话在赵宁喉咙口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不能他说。不能现在说。不能这么说。

  隆庆撑起半个身子,盯着底下跪成一排的阁臣,喘得厉害,一只手撑着龙榻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颤抖。

  “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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