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门窗紧阖,重幔遮天。

  里头一片漆黑,分不清是夜是昼。

  龙涎香的烟气裹着另一股味道——汗腥味、脂粉味,混在一处,腻得发甜。

  朱载垕趴在一具身子上。

  那是个波斯来的女子,高鼻深目,肤白如脂,腰窝深陷。

  他的脸埋在那柔软的凹陷里,呼吸沉而绵长。

  床榻宽大,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具酮体。

  有的枕着散落的龙袍,有的蜷在锦被角,有的搭着半条腿在榻沿悬着,睡得死沉。

  罗衫、亵裤、绣鞋——撒了一地。

  殿外廊下,陈洪弓着腰站了快两柱香了。

  他的腿站麻了,脚趾在靴子里一下地抠着。

  身后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洪往前挪了半步,凑近殿门,嗓子压到最低:

  “万岁爷……万岁爷,辰时了,百官都候着了。”

  里头纹丝不动。

  陈洪等了十几息,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不敢喊大了。

  去年的事他还记得——一个小太监催得急了些,朱载垕从里面砸出来半只玉杯,第二天那小太监就被发落去了浣衣局,至今没回来。

  可今天实在是不一样。

  方同安那帮言官带着折子来的,冲着殷正茂,冲着赵阁老。

  这朝会要是开不了……

  陈洪咬了咬后槽牙,第三次开口,嗓门拔高了一线:“万岁爷!辰时三刻了!大臣们都——”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皇帝。是那波斯女子先醒的。

  她撑起半边身子,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碧色的眼珠迷蒙地转了转,然后伸手去摇身上压着的人。

  叽里咕噜说了两句——是波斯话,陈洪听不懂。

  朱载垕闷哼一声,翻了个身。

  那女子又推了两下。

  朱载垕终于睁开了眼。

  暖阁里昏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眨了眨,慢慢辨出身边横陈的白肉、半倒的酒壶、散落在枕边的珠翠头面。

  一股燥热从小腹窜上来。

  他没去管外面的催促。

  手往边上探了探,摸到一具温软的身子——那个最年轻的,十五六岁,蛮夷进贡来的暹罗女子,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朱载垕翻过身,箍住那纤腰,从后面直接撞了进去。

  那美人在睡梦里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双手抓住了床褥。

  朱载垕闭着眼,动作粗蛮。

  快意顺着尾椎往上蹿,到了后颈,炸开来——打了个长的寒战。

  很好。

  就是这样。

  什么漠北大捷,什么大明中兴。

  那些东西离他越来越远了。

  去年冬天以前,赵宁站在御前描绘蓝图的时候,他是真信了。

  开海通商,一条鞭法,市舶司岁入三百万——他觉得自己真的能做中兴之主。

  然后呢?

  浙江的奏疏堆满了御案。

  什么士绅抗税,什么码头民变,什么“海禁祖制不可废”——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个涕泪横流,说的都是圣人大义。

  推不动。

  哪一样都推不动。

  他坐在龙椅上,前后左右全是墙。

  才过了几个月光景就感觉自己比嘉靖末年的父皇还憋屈。

  那就不推了。

  赵宁张居正爱怎么折腾是他们的事。

  大明的江山——反正也不是哪一个皇帝能扛得住的。

  朱载垕草草泄了,从那美人身上滚下来,仰面躺着,胸膛起伏。

  殿外陈洪的话音又传了进来,这回带着颤:“万岁爷……御史他们,怕是要闹起来了。”

  “闹。”

  朱载垕扯过薄被盖在腰间,嗓门散漫又空洞:

  “让他们闹。朕今日龙体欠安,朝会——让赵宁主持。内阁诸臣协理。”

  停了停。

  “散。”

  陈洪在门外跪了下来,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奴婢遵旨!”

  站起来,转身,碎步子踩得飞快。

  穿过甬道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一激灵——但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全往上翻了。

  “让赵宁主持。”

  这五个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朕信他。

  朕把朝堂交给他。

  方同安那三份折子今天递上去又能如何?

  当堂宣读出来,赵宁本人坐在主位——自己就是裁判。

  一股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既视感,迎面而来。

  这仗没法打。

  陈洪脚下越来越快,穿过重宫门,往皇极殿方向飞奔。

  赵阁老今日,稳了。

  ——

  皇极殿。

  百官已经候了快半个时辰。

  殿内的秩序早就散了。

  后排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凑在一处嗡低语,甚至有几个年轻御史把笏板垂到了腰间,站姿垮了大半。

  只有前排几人还维持着该有的样子。

  赵宁站在原位,一动没动。

  笏板端正横在胸前,大红官袍纹丝不褶。

  张居正在他右侧,两手交叠,垂帘半阖,一副养神的做派。

  方同安的手第五次伸进袖笼,又第五次抽了出来。

  终于——

  侧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

  所有人的脖子齐齐转了过去。

  陈洪从侧门进来了。

  碎步敲在金砖上一连串脆响,带着殿外的寒气,呼吸还没完全匀过来。

  他走到殿前正中,站定。

  没有鞠躬,没有铺垫。

  嗓音尖锐,一字一顿:

  “圣上口谕——”

  殿内瞬间噤了。

  “朕偶感风寒,龙体欠安。今日朝会,着武英殿大学士、少师赵宁领衔主持,内阁诸臣协理政务。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方同安的袖笼里传来“嚓”的一响——纸页被攥皱了。

  刘台整张脸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赵宁站在原地,笏板没动,脚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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