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的最后一个字落了地,整座皇极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赵宁没有动。

  笏板横在胸前,纹丝未变。

  两百多双眼睛钉在他背上,他一双都没去回。

  三息。

  五息。

  十息之后,赵宁缓步迈出列班,走向殿前正中的位置。

  步子不快。

  一步是一步,靴底磕在金砖上,每一声都清脆得扎耳朵。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下意识跟着那脚步声走——一下,两下,三下。

  七步。

  赵宁站定了。

  他没有坐。

  那位置没有椅子——龙椅在上面,空着。

  他就站在台阶正下方,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笏板收于身侧。

  一双眼扫过去,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像在点人头。

  满朝文武被这一眼扫过,竟有大半不敢与之对视。

  “臣领旨。”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回响分明,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顿了一顿。

  “诸位臣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短十二个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方同安站在原地,只觉得这几个字一个比一个刺耳。

  什么叫有事启奏?

  他们的事就是弹劾殷正茂——弹劾赵宁!

  现在赵宁本人站在那儿,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他们要把折子递给谁?递给赵宁本人?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荒唐。

  简直荒唐。

  方同安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不是怕,是不甘心——打了一宿的底稿,磨了三天的措辞,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龙椅去的。

  现在龙椅上没人,台阶下站着赵宁。

  这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值当。

  后排的窃窃私语再次泛起来。

  有人在犹豫,有人在退缩,有人偷偷把折子往袖笼深处塞了塞。

  但不是所有人都退了。

  刘台第一个站出来。

  他从后排挤到中间的走道上,脚步重而急,官靴踩得金砖闷响。

  手里的折子已经不在怀里了——攥在手上,高高举着。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刘台,有本启奏!”

  殿内的窃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刘台身上。赵宁也看过去了。

  刘台迎着那道视线,牙根咬得生疼。

  但他没有提赵宁——那个名字在嗓子眼滚了一圈,被他硬咽了回去。

  不是怕。是不蠢。

  现在赵宁是主审官,你当着主审官的面弹劾主审官,程序上就说不过去。

  递上去也是留中不发,白白折损自己。

  得换个打法。

  “市舶司总督殷正茂,在浙期间,滥杀无辜,牵连妇孺老幼共计二百三十七口!”

  刘台的声音在殿内炸开,字字带血。

  “这二百三十七条人命里,有襁褓中的婴孩,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殷正茂以'附逆'之名株连,连三岁稚童都不曾放过!”

  他把折子往前一递:“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臣请朝廷立即革去殷正茂一切职务,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话音刚落,后面跟出来三个人。

  “臣附议!”

  “臣亦有本——”

  “殷正茂倒行逆施,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原本缩在后排的人被刘台这一嗓子激出了血性,纷纷冒头。

  到第七个人站出来的时候,殿内已经沸了。

  “此獠不除,国法何存!”

  “二百多条命啊——”

  “就算是剿匪,也没有屠尽满门的道理!朝廷什么时候兴这种酷吏之风了?”

  越说越激,越激越烈。

  有人拍着笏板,有人红了眼眶。

  到最后,连前排几个一直端着的侍郎都绷不住了,微微侧头往后看。

  赵宁一言不发。

  站在那里,静静听着。

  张居正垂着眼皮,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赵贞吉捻着袖口的线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袁炜更干脆——低着头,数地砖。

  等殿内的声浪渐渐平息下来,赵宁才开口。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替殷正茂说一个字的好话。

  他只问了一句。

  “诸位所言,赵某都听清楚了。”

  顿了顿。

  殿内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么——”

  赵宁的视线缓缓扫过方才站出来的那七八个人。

  “谁来接?”

  短短三个字,掷地有声。

  “浙江海贸初开,倭寇余孽未清,走私商帮盘根错节,地方士绅阳奉阴违。市舶司初创不过两年,百废待兴。殷正茂一撤,这个摊子谁来收拾?”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用别人举荐。今日在这殿上,诸位哪一个愿意去,站出来,立下军令状——保浙江海路畅通,保市舶司岁入不减,保开海新政不废。”

  又一步。

  “做得到,赵某今日便向陛下递折子,撤殷正茂,换此人上。绝不含糊。”

  沉默。

  彻底的沉默。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七八个人,此刻齐齐哑了。

  刘台攥着折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谁都知道浙江那个烂摊子是什么成色。

  走私商帮、倭寇余党、抗税士绅——三股势力绞在一起,比当年改稻为桑还凶险十倍。

  殷正茂手段酷烈不假,可换个文官去,能不能活着走出浙江都是问题。

  赵宁等了十息。

  没有人动。

  “没有?”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

  “那就容赵某多说一句。朝堂之上议政论事,天经地义。但若只破不立,只弹不接,骂完了人拍拍屁股走,这活儿——谁干?”

  后排有人涨红了脸,有人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间劈了出来。

  “赵云甫!”

  直呼表字。

  殿内哗然。

  百官齐齐往那个方向看去。

  站出来的人叫周衡,刑部主事,正六品。

  四十出头,面容削瘦,颧骨高耸。

  一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赵宁看过去,认出了这张脸。

  周衡。

  周家。

  浙江严州府周家。

  他的堂姐嫁给了严州知府李纯安的长子。

  而李纯安——正是殷正茂此番株连处斩的第一人。

  来了。

  赵宁微垂下眼。

  周衡大步走到正中,一撩袍摆,直直跪了下去。

  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传遍大殿。

  “赵宁!你少拿市舶司的差事来堵天下人的嘴!”

  他抬起头,满脸悲愤。

  “我今天不论殷正茂。我论你赵宁!”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当朝内阁,四位辅臣——张居正,你赵宁一手提拔;赵贞吉,隆庆元年便与你沆瀣一气;袁炜,唯你马首是瞻。哪一个不是你赵党的人?”

  周衡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六部之中,兵部尚书兼任九边总督胡宗宪是你举荐的,谭纶、戚继光、马芳是你保的,刚刚走马上任的应天巡抚海瑞,跟你穿一条裤子——满朝上下,你赵宁的手伸到了哪个缝里没有?!”

  他一把扯掉乌纱帽,摔在地上。

  “殷正茂为什么敢杀人?为什么敢株连满门?因为他背后站着你赵宁!他知道无论做什么,你都会保他!”

  乌纱帽在金砖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周衡直起腰,一字一顿:

  “你赵宁——就是当朝的严嵩!”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不——你比严嵩还可怕。”

  周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发颤。“严嵩至少还有个嘉靖爷在上头压着。你呢?皇上把朝会都交给你了,谁还压得住你?”

  他直直盯着赵宁,眼眶泛红。

  “我周衡今日把这话说出来,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座殿。该杀该剐,随你!但这句话——满朝文武不敢说的这句话——我今天替他们说了!”

  最后半句,声嘶力竭。

  殿内静了三息。忽然有人低低抽了口凉气。

  方同安的手终于从袖笼里抽出来了——空的。

  折子还在里面,但他的脸色变了。

  周衡说了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赵宁站在原地。

  笏板垂在身侧,大红官袍在烛光下没有一丝褶皱。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衡。

  那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突,帽子摔在三尺之外。

  一个六品主事,此刻跪在满朝文武面前,把性命搁在了嘴边上。

  赵宁没有动怒。

  也没有开口。

  他在等。

  等殿内那些暗流涌动的视线,一道一道地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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