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过后,第一道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

  不是正经的启奏,是窃窃私语。

  但殿内太静了,那声音便格外刺耳。

  “周主事说的……也不算全无道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六部九卿,哪个衙门没有赵家的人?这还叫内阁?这叫一言堂。”

  “殷正茂杀人如麻,赵宁视若无睹——”

  “何止视若无睹,分明就是授意!”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原本只是三五人的耳语,转眼蔓延成整片朝堂的嗡鸣。

  赵宁站在原处没动。

  两百多张嘴同时开合,两百多双眼或明或暗地朝他这里戳。

  这感觉不陌生——严党倒台的那次御前会议,满朝文武也是这副嘴脸。

  不同的是,那次他站在下面。

  这次他站在上面。

  “严嵩第二!”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殿内哗然。

  “严嵩好歹只贪银子,赵宁连兵权都攥在手里——”

  “九边总督胡宗宪,蓟州戚继光,大同谭纶,宣府马芳,哪个不是他的人?”

  “文武通吃,这还了得?”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无形地写在每个人脸上。

  一个人骂是找死,两个人骂是冒险,但两百个人一起骂——那就成了清议,成了公论,成了天下大势。

  赵宁垂着笏板,站得笔直。

  他没开口。

  这些人里头,真心恨他的有几个?

  被裹挟的有几个?

  纯粹看热闹的又有几个?

  三成、五成、两成。

  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真正跳出来的,要么是周衡这种有私仇的,要么是刘台那种想搏名的,再要么——就是被浪头推着、收不住脚的。

  乌合之众。

  但乌合之众的声浪,也能淹死人。

  殿内的喧嚣已经不像朝会了。

  有人拍笏板,有人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奸相误国”。

  仪制荡然无存。

  赵宁余光扫了一眼侧门方向。

  陈洪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一双三角眼正盯着他。

  两人视线交汇。

  赵宁轻轻点了下头。

  动作极小,小到三步之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但陈洪看见了。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嘴角一抿,转身出了侧门。

  殿内的喧嚣还在继续。

  周衡跪在地上,乌纱帽滚在一旁,却挺着脊背,满脸视死如归的壮烈。

  刘台被人群裹着往前涌,折子举过头顶。

  后排几个年轻的御史已经开始即兴发挥,痛骂殷正茂的同时顺带把赵宁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

  “——啪!”

  侧门被推开,撞在门框上。

  铁甲碰撞的声响从殿外灌进来。

  朱七领着十二个锦衣卫鱼贯而入。

  飞鱼服,绣春刀,步伐整齐得像一把尺子。

  殿内的喧嚣瞬间矮了一截。

  紧跟着,陈洪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侧门口。

  碎步急促,袍角带风。

  他走到殿前,往赵宁身侧一站,面朝百官。

  “都闭嘴!”

  尖锐的嗓音炸开,盖过了所有杂声。

  满殿一静。

  陈洪扫了一圈,两只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扬起。

  那副派头,活脱脱嘉靖朝万寿宫前的模样。

  “赵阁老主持朝政,是皇上的口谕。口谕!听清楚了没有?”

  “你们要抗旨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皂靴踩在金砖上,声音又尖又利。

  “谁再咆哮朝堂,别怪咱家不客气——拖出去!”

  “拖”字咬得极重。

  后排立刻有人缩了脖子。

  不是陈洪的嗓门有多大,是因为谁都知道这家伙有多狠。

  嘉靖四十三年冬天,百官前往万寿宫讨俸银,陈洪带着东厂的人堵在宫门口,一顿棍棒下去,打折了三条腿、打烂了七个脑袋。

  翰林院一个编修被拖在地上拽了二十丈远,半年下不来床。

  这事才过去几年?

  殿内一半人亲眼见过,也挨过那顿打。

  锦衣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朱七站在最前面,身高近六尺,往那里一杵,跟座铁塔似的。

  殿内彻底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不是服气,是憋着。

  两百多张脸上写满了愤懑和不甘,却没一个人再敢吭声。

  赵宁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够了。

  火候到了。

  再烧下去,就不是朝堂之争,而是君臣之隙了。

  今天这些人回去之后会写折子、串联、发动清议——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但如果今天在殿上真动了手,打了人,那性质就变了。

  变成阉党打压言官。

  变成赵宁借刀杀人。

  那才是真正的死棋。

  赵宁抬起头。

  “陈公公。”

  陈洪侧身:“阁老有何吩咐?”

  赵宁往前走了一步,面朝满殿文武。

  “诸位要弹劾赵某,赵某听见了。”

  殿内落针可闻。

  “既然如此——”赵宁双手将笏板平举,微微躬身,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臣赵宁,不宜再主持今日朝会。”

  他直起身,把笏板收入袖中。

  “散朝。”

  两个字,轻描淡写。

  “诸位的折子,该往通政司递就往通政司递,该走内阁走内阁。程序上的事,不必在这殿上吵。”

  说完,赵宁一甩袍袖,转身便走。

  大红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背影笔直。

  从殿前到侧门,十四步,步步等距,不疾不徐。

  没有回头。

  整座皇极殿两百多号人愣在原地。

  方同安的折子还塞在袖笼里,一个字没递出去。

  刘台举着折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张着,合不上。

  周衡跪在地上,乌纱帽还在三尺外躺着,却不知该站起来还是继续跪。

  赵宁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让陈洪动手。

  被两百多人当面骂作严嵩,骂作奸相,他就——走了。

  陈洪睁开了半阖的双眼。

  唇边极淡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既然赵阁老已退,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赵宁手握皇帝口谕,完全可以当场发落弹劾他的人。贬职、罢官、廷杖——哪一样都名正言顺。

  但他什么都没做。

  这一拳打出去,打在了空气上。

  方同安缓缓从袖笼里把折子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一宿的底稿,一夜的措辞,此刻攥在手里,竟不知道是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荒唐。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最新章节,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