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汉那吉当天夜里就动了笔。

  他不用汉人的毛笔,嫌软。

  拿的是一根削尖的硬木炭条,蘸了羊血兑的墨汁,一笔一划写在粗麻纸上。

  蒙文从左往右竖着走,写起来很快。

  一共写了十二封。

  十二个部落,十二个名字。

  有些是他叔伯辈的旧人,有些是当年跟俺答汗打过天下的勋贵后裔。

  把汉那吉闭着眼都能想出他们的脸——哪个贪财,哪个好色,哪个胆小,哪个能打。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大明天子册封的顺义王把汉那吉,邀诸部首领赴蓟州会盟,共议互市通商之事。来者,大明开市;不来者——

  后面没写。

  不用写。戚继光扫穿漠北那一仗,把能打的部落全打残了。

  剩下的,没一个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信由明军驿骑分头送出。十二个方向,十二匹快马,蹄声碎在正月的冻土上。

  半个月后,蓟州城南三十里,陆续升起了炊烟。

  不是一股两股,是十几股。

  散落在旷野上的帐篷歪斜斜扎了一片,灰白色的毡布被风吹得猎作响。

  马群被拴在远处的矮丘背风面,嚼着从明地买来的干草料。

  来了九个部落。

  没来的三个,两个在极西,路远。

  还有一个——据说首领去年冬天冻死了,部落散了,并进了别家。

  九个首领,带了各自的亲卫,多的百余骑,少的三四十。

  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五六百人马。

  但没有一个人往蓟州城门靠近半步。

  三十里。不远不近。跑起来小半个时辰能到城下,但也足够在明军出城追击之前撤走。

  这是草原人的安全距离。

  胡宗宪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镜往南看了半天。

  放下镜筒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了多少?”

  身旁的参将答:“斥候回报,九部,五六百骑。扎营三十里外,未见攻城器械,但每部都留了后哨。”

  胡宗宪把千里镜递给亲兵,转身下城。

  中军帐里,俞大猷已经等着了。这位副总兵五十出头,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整个人沉得跟座铁塔似的。

  “都来了,就是不进城。”胡宗宪把大氅解了扔在椅背上,开门见山。

  俞大猷点头:“意料之中。草原上的规矩,进了别人的地盘就是把命交出去。他们怕。”

  “怕什么?”

  “怕我们翻脸。怕进了城门就出不来。”俞大猷顿了顿,“土木堡之后,蒙古人对中原人的信就没剩多少。”

  胡宗宪没接这话。他绕着帅案走了一圈,忽然站定。

  “我出城。”

  俞大猷没动。

  帐中另外几个将官却同时抬了头。左翼参将李成梁第一个开口:“总督不可!”

  “那五六百骑虽说不多,可万一有诈——”

  “有什么诈?”胡宗宪打断他,“戚继光把他们的主力打成了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就这五六百人,拿什么诈?”

  李成梁还要说,胡宗宪已经抬手止住。

  “眼下的局面很简单。我们是强的那一方。他们来了,说明心里已经服了。但服和降不是一回事。服了可以随时再反,降了才是真的。”

  他扫了一圈帐中诸将。

  “要让人真降,得给台阶。台阶是什么?是面子。草原人重面子,跟汉人一样。我堂堂九边总督亲自出城迎他们,给足了面子,他们就能体面地进来。进来了,事就成了。”

  帐里安静了几息。

  俞大猷终于动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甲叶哗啦响了一声。

  “我跟你去。”

  胡宗宪看了他一眼:“带多少人?”

  “三十骑。多了像打仗,少了没排场。三十个人,刚好是个仪仗的数。”

  胡宗宪点头。

  李成梁急了:“三十骑?总督,对面五六百——”

  “总督大人的意思,你没听明白?”俞大猷转过身,比李成梁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五六百人要是想动手,你带三千出去也白搭。三十骑出去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怕你,但也不是来打你的。”

  李成梁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胡宗宪已经在穿大氅了。

  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吩咐:“城门开着,别关。城头上的兵撤一半下来。”

  “这——”

  “让他们看见。”胡宗宪掀帘出去了。

  三十骑出了蓟州南门。

  没打旗号,没擂战鼓。

  胡宗宪骑了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头,俞大猷落后半个马身在右侧。

  三十名铁骑两列纵队跟在后头,甲胄擦得锃亮,但刀没出鞘、弓没上弦。

  冬日的旷野上,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声音闷而规律。

  远处的蒙古营地里,第一个发现这支队伍的是鄂尔多斯部的斥候。

  他趴在矮丘顶上看了一阵,猛地翻身往回跑。

  “汉人出城了!”

  营地一下子炸了锅。马嘶声、甲叶声、呼喝声乱成一团。

  九个部落的首领几乎同时从帐篷里钻出来。

  “多少人?”

  “……三十来骑。”

  “三十?”

  “打头的穿文官袍服,不是武将。”

  几个首领对视。三十骑出城,打头的还是文官——这算什么?示威?还是送死?

  科尔沁部的首领巴雅尔年纪最长,六十多岁,一脸褶子,但脑子不糊涂。

  他眯着眼往南看了,忽然咂了下嘴。

  “那是他们的总督。”

  周围一下子没声了。

  “大明的九边总督,带三十个人来见我们。”巴雅尔把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杵,撑着站直了身子。“这是给面子。”

  鄂尔多斯部的首领阿勒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嗤了一声:“给面子?还是给我们挖坑?”

  “坑?”巴雅尔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不屑。“他要杀你,三万铁骑碾过来,你跑得掉?用得着挖坑?”

  阿勒坦被噎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胡宗宪的队伍在距离蒙古营地约二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三十骑原地列阵,胡宗宪单骑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枣红马在寒风里打了个响鼻,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胡宗宪端坐马上,朝着那片帐篷,拱了拱手。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极远。

  “大明九边总督胡宗宪,奉旨迎诸部首领入城会盟!诸位远来辛苦,胡某特来相迎!”

  风把这句话卷着送进了营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巴雅尔第一个动了。

  他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缓缓朝胡宗宪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年轻首领们。

  “你们爱来不来。老子去了。”

  第二匹马跟上了。第三匹。第四匹。

  阿勒坦站在原地,咬着后槽牙,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首领骑马往前走。

  到最后——他骂了句蒙语粗话,一把扯过自己坐骑的缰绳,翻身跨上。

  九骑,朝着胡宗宪的方向,汇成了一条线。

  俞大猷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直到九个首领走到面前,齐在马上欠身行礼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

  胡宗宪在马上微颔首,伸出右手,朝蓟州城的方向一引——

  “请。”

  蓟州南门大开,城头上空荡的,连值守的兵都看不见几个。

  九个首领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敞开的城门,沉默了片刻。

  巴雅尔第一个纵马踏入。

  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嗒,在城洞里回响。

  老人的背影佝偻却稳当,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阿勒坦是最后一个进城的。

  他在城门口勒住了马,偏过头看了胡宗宪一眼。

  “你们汉人——”他顿了顿,汉话说得磕巴巴,“胆子,比我想的大。”

  胡宗宪坐在马上没动,枣红马的鬃毛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一侧。

  “不是胆子大。是没必要怕。”

  阿勒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扯了下缰绳,一夹马腹,纵马冲进了城门。

  蹄声急促,溅起石板缝里一层薄冰碎屑,在正午的日光下碎成点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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