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内的街道比阿勒坦想象中窄。

  两侧的屋檐压得低,青瓦上还残着薄雪,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作响,回声被两边的墙壁夹着,闷得人心里发慌。

  九个首领骑着马穿过主街,沿途一个百姓都看不见。

  店铺门板关着,巷口空荡。

  不是怕——是清了街。

  阿勒坦的手搁在腿侧,指头不自觉地摸着马鞍下藏的短刃。

  身后他的两个亲卫跟得紧,马头几乎贴着他坐骑的尾巴。

  队伍拐过一道弯,一座三进的院落出现在正前方。

  门口站着二十名甲士,分列两侧,枪尖朝天。

  门开着。

  院子正中央,一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上。

  不算太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身蒙古王公的常服,腰间系着金丝络子,头上没戴帽,露出半长的发辫搭在肩头。

  把汉那吉。

  巴雅尔第一个下马。

  老头子腿脚不利索,踩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身旁的亲卫想扶,被他一巴掌拍开。

  他走到台阶下,仰头看了把汉那吉半晌。

  “瘦了。”

  就这两个字。把汉那吉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从台阶上走下来,单膝跪地,按蒙古礼,额头贴上了巴雅尔伸出的右手背。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他用左手拍了拍把汉那吉的后脑勺,粗糙的掌心蹭过年轻人的发辫。

  “好。活着就好。”

  其余八个首领陆续下马,依照辈分长幼,逐一上前见礼。

  有的行额手礼,有的抱拳,阿勒坦排在最后,走到把汉那吉面前,只点了下头。

  “大汗。”

  称呼用的是蒙语,声调平的,听不出多少敬意。

  把汉那吉没计较。他站直身子,朝院内一引手。

  “进去说话。酒备好了。”

  酒席设在正厅。

  不是汉人那种圆桌分坐的排场,胡宗宪专门让人把桌椅全撤了,铺了厚毡毯,摆了矮几,按草原的规矩席地而坐。

  烤全羊架在厅中央的铜盆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响。

  马奶酒用皮囊装着,随喝随倒。

  还有一坛的汾酒——这是特意从山西运来的。

  九个首领进了门,看见这阵仗,脸上的戒备松了两分。

  巴雅尔撕了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冲身旁的喀尔喀部首领努了努嘴:“汉人做的烤羊,比咱们的差点火候。但这酒——”他端起碗灌了一口汾酒,咂了咂,“带劲。”

  胡宗宪没急着说正事。

  他脱了官靴,跟这些首领一样盘腿坐在毡毯上,端着碗酒,听他们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着蒙语闲聊。

  三碗酒下肚,话头渐渐从牛羊膘情转到了今年冬天死了多少人。

  “我那部落去年入冬前还有三千多帐,开春一数,少了四百。”喀尔喀部的首领乌兰放下酒碗,抹了把嘴。“冻死的、饿死的,还有跑了的。往东跑的多,说是女真那边能混口饭。”

  “我那边更惨。”土默特部的一个中年首领接话,“戚继光那一仗把我们的马群冲散了大半,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没马,就没法放牧。没法放牧——”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都懂。

  胡宗宪听着,不插话,只是偶尔点头。

  等到话头自然断了,他才开口。

  “诸位的难处,朝廷知道。”

  九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胡宗宪搁下酒碗,从身侧取过一卷文书,展开铺在矮几上。

  “今日起,蓟州互市正式开埠。诸部可以马匹、皮毛、药材换取大明的粮食、铁器、布匹、茶砖。价格公允,童叟无欺——具体的章程都在这里面,回头各部可以细看。”

  巴雅尔凑过去瞄了一眼,看不懂汉字,但旁边有蒙文对照。

  老头子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嘴里无声地念了念,抬起头。

  “一匹马换三石粮?”

  “上等战马。驽马减半。”

  巴雅尔又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松了。

  这个价格比他们私下跟边民走私的行情高出三成。

  阿勒坦没去看文书。他盯着胡宗宪。

  “互市是好事。但我想听,朝廷想从我们这儿拿什么。”

  厅里安静了一瞬。

  烤羊的油脂噼啪炸了一声。

  胡宗宪没回避这个问题。他把酒碗推到一边,身子微前倾。

  “阿勒坦首领问得直。那我也说得直。”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九个人。

  “在座的,有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祖宗从哪儿来?”

  这话问得突兀。几个首领面相觑。

  巴雅尔最先反应过来:“我们蒙古人的祖先,苍狼白鹿——”

  “再往前呢?”胡宗宪打断他,“苍狼白鹿之前呢?你们的先祖从哪片土地上迁出去的?”

  没人答。

  胡宗宪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上面画着山川河流,但不是大明的疆域图——地图的范围大得多,一直延伸到西方极远的地方。

  “上古之时,我们的先祖都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间偏东的位置。“后来有些人留下来种地,有些人赶着牛羊往北走,往西走。走了几千年,走成了不同的部落,说了不同的话,穿了不同的衣裳。但根子是一个。”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我们都是炎黄的血脉。都是华夏族。”

  帐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巴雅尔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祖父在世的时候说过,蒙古人跟汉人本来就是亲戚。打了几百年,还是亲戚。”

  几个首领跟着点头。这话他们小时候都听老人念叨过。

  在草原上,血脉的认同根深蒂固——同一个祖先出来的,那就是一家人。

  阿勒坦没点头,但也没反驳。

  胡宗宪等了一息,手指顺着地图往西移。

  “诸位看这里。”

  手指停在一片标注着陌生文字的区域。

  “在我们的西边,还有这些国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们的土地肥沃,盛产金银,牛羊遍野。但这些人——不尊华夏礼仪,不服王化。”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朝廷的意思是,既然是一家人,那就该一起干一件事。”

  阿勒坦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什么事?”

  “西征。”

  这两个字落地,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九个首领彼此交换着眼色。

  巴雅尔的手停在酒碗上没动,乌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阿勒坦的心思转得最快——西边确实有好东西,他小时候跟商队的人聊过,说那边的城池里金顶银墙,一个集市比蓟州城还大。

  但打仗要人命,要马,要粮。打赢了当然好,打不赢呢?还有,大明让他们去打,自己坐在后面看,等他们拼光了——

  “朝廷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

  胡宗宪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选择。第一,朝廷全额提供军需物资、武器装备,诸部只管出人。但战后缴获的七成归朝廷,三成归出征部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朝廷提供三成物资,其余各部自筹。相应地,战利品只上交三成,七成归你们自己。”

  九个首领同时愣住了。

  在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里,中原朝廷从来都是一道圣旨扔过来:去打。打赢了赏你个爵位,打输了自己兜着。什么时候主动说过要给东西?

  还给两个选项让人挑?

  巴雅尔第一个回过神,指着胡宗宪,嘴巴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你再说一遍?”

  胡宗宪把两个方案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没变。

  乌兰凑到巴雅尔耳边嘀咕了句蒙语,老头子听完,用力拍了下大腿。

  “行!老子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朝廷这么大方——”

  “等。”阿勒坦抬起手,止住了巴雅尔。他盯着胡宗宪,后槽牙咬得紧。“物资和选择都好说。但我要听后面的计划。”

  胡宗宪没被这个年轻人的锐利扰乱节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后面的也简单。既然决定共举大事,各部落将整编为西征偏师。原本的首领还是首领,人马不动。但朝廷会派遣监军和火器营千总随军,帮诸部协调作战。”

  “监军。”阿勒坦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带着苦味。

  “此外——”胡宗宪放下酒碗,语调轻了半分,“朝廷在京师国子监专设了蒙学馆。诸位的子嗣和亲眷,均可入京读书。每月发放月钱,衣食住行由朝廷全包。学成之后,可入朝为官,也可回到部落——随他们自己。”

  这一句话说完,厅里比刚才还安静。

  连巴雅尔都不说话了。

  子嗣入京。

  这四个字换说法——就是质子。

  阿勒坦缓站起来,挺直了腰板。

  年轻的鄂尔多斯首领居高临下看着盘腿坐着的胡宗宪,帐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胡总督。”

  “嗯。”

  “这件事——”阿勒坦顿了顿,扫了一眼身后其余八个首领,“太大了。我们需要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胡宗宪抬头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应该的。帐篷酒肉管够,诸位慢慢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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