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知府收到海瑞的行文是在第二天午后。

  信使快马,从杭州到松江,换了三匹马,半天就到了。

  知府姓范,叫范惟庸,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

  接到公文的时候,他正在签押房里批文书。

  师爷把那封火漆封口的公函递过来,他拆开看了三行,批文书的手就停了。

  “五日之内,将徐家三年内所有田契、放贷文书、涉诉案卷,全部封存送杭州。”

  末尾盖的是应天巡抚的大印。

  范惟庸把公文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边,半晌没动。

  师爷站在旁边,凑过去瞄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东翁……这……”

  “你去把户房的卷宗调出来。”范惟庸开了口,声音不高。

  师爷没动。

  “东翁。”师爷压低了嗓子,“徐家的案卷,三年前清点过一回。当时推一条鞭法,赵阁老亲自发话,退田的事是办了。可这些放贷的、涉诉的……有一半根本就没入府衙的档。都在华亭县衙存着,还有一些——”

  他顿了一下。

  “在徐家自己手里。”

  范惟庸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外头院子里有衙役在走动,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海瑞这个人。”范惟庸终于又开口了,手指还压在那张公文上,“你见过么?”

  “没见过。听过。”

  “听过什么?”

  师爷犹豫了一瞬:“听说……他连嘉靖皇帝都敢骂。”

  范惟庸抬起手,把公文折起来,搁进袖子里。

  “去调卷宗。能调多少调多少。调不到的——”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白印。

  “行文华亭县。让他们配合。”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师爷停住脚。

  “另外给徐家递个信。”范惟庸背过身去,面朝着墙上挂的那幅松江府舆图,“就说——巡抚衙门要查旧档,让他们有个准备。”

  师爷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这不是通风报信。这是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查出来的东西太扎手,至少不能让徐家说他范惟庸没提前知会。两头都不得罪。

  可两头都不得罪,在海瑞面前——

  师爷把这念头咽回去了,躬身退出签押房。

  门关上的那一瞬,范惟庸撑着桌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松江做了四年知府。

  四年里,徐家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当铺十七间,从松江城里到乡下的镇子上,每条街都有徐家的招牌。

  米行、绸缎庄、南北货铺,明面上挂的是别人的名字,背后全是徐家的本钱。

  放印子钱更不用说了。

  九出十三归算轻的,有些是驴打滚,借十两银子,一年翻三番,三年下来本利相加能把人的棺材板都刨了去。

  但凡有人告状,递到县衙就压下来了。

  递到府衙?府衙的通判姓什么?

  ——姓徐。徐阶的远房侄孙,隆庆元年补的缺。

  这就是松江。

  退了田,没退势。田是死的,势是活的。一条鞭法动的是地面上的东西,地面底下那些根须——盘了几十年,早就扎进了每一条水渠、每一间铺面、每一个衙门的签押房里。

  赵宁当年推一条鞭法的时候,亲自写信给徐阶。

  信的内容外头没人知道,但结果所有人都看见了——徐阶退了田。

  全退,一亩不留。

  当时朝野震动,都说赵阁老手段了得,连徐阁老都压得服服帖帖。

  可赵宁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范惟庸不知道。

  他只知道徐阶退田之后,徐家的当铺从十二间变成了十七间。

  米行从三间变成了七间。绸缎庄新开了两家。

  田退了,银子要从别处赚回来。

  而且要赚得更多——因为田没了,就得靠别的法子养活那几千家奴、打点那些京城里的门生故吏。

  这笔账不难算。

  五天后。

  海瑞收到了松江送来的案卷。三辆马车,十七口木箱。

  但他要的东西——只来了一半。

  放贷文书缺了大半。

  涉诉案卷里,有十几桩明显被抽掉了关键供状。

  田契倒是齐全的,可那些田三年前已经退了,现在送来等于废纸。

  海瑞坐在东厢房里,面前摊着清单,逐项对照。

  幕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华亭县的卷宗呢?”

  “没送来。华亭县回文说——档房去年走了水,烧了一批旧卷。”

  海瑞抬起头。

  幕僚往后退了半步。

  “走水。”海瑞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低下头,继续翻面前的案卷。翻了七八页,忽然停住。

  一份借贷契约。借款人叫吴四,松江府华亭县人,借银十五两,年息三分。担保人——徐家管事徐福。

  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契约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此银入京,交吏部郎中刘某处。”

  海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下一份。又一张纸条:“交兵部主事王某处。”

  再下一份:“交都察院经历赵某处。”

  一份一份,纸条上的名字不同,指向的衙门不同。但银子的来路一样——全是徐家在松江放的印子钱。

  从穷人身上刮下来的血,通过家奴的手,一两一两地送进京城各部衙门。

  这不是放贷。这是一套供养系统。

  海瑞把所有带纸条的契约单独抽出来,摞在一起。数了数——二十三份。涉及京城六部官员十一人。

  幕僚的脸已经白了。

  “大人——这些要是捅上去——”

  海瑞没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松江那个朱笔圈还在。他又拿起笔,在圈外画了一条线——从松江一路往北,穿过扬州、淮安,直抵京师。

  线的尽头,他写了两个字:

  吏部。

  笔搁下。墨迹未干。

  ——

  抱歉各位大大,昨天弄个端午活动耽误了时间,加上码字,精力消耗过多,导致今天早上没睡醒。

  今天还是五更,不会少的,不过是在中午12:00前奉上了,实在抱歉。

  鉴于小弟有迟到的情况,特在此给自己立个规矩,每迟到一小时加更一章,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算。

  规定更新时间是8:30,现在发布时间是9:27

  迟到一小时,这迟到的加更,小弟会在明天奉上,还望各位大大谅解。

  祝大家端午快乐,小弟继续处理稿子了,后面的四章会尽快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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