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县,徐府东院。

  更漏滴了三下。

  徐琨把一封密信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盏盖子弹起,磕在杯沿上叮当乱响。

  “海瑞查到纸条了!”徐琨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碾着青砖,“松江送去的案卷,他一份份翻了。那些入京的银钱流水,全被他抽了出来。二十三份契约,十一个京城官员的名字,全捏在他手里!”

  徐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慌什么。”徐璠眼皮都没抬,“范惟庸没把事办妥,早就在意料之中。海瑞要是这么容易打发,当年在淳安就死透了。”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徐琨停下脚步,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他要是把那些纸条连同供状一起递进京城,牵扯到六部十一位堂官。高拱现在当权,赵贞吉盯着内阁,这帮人为了自保,第一个就把咱们徐家推出去顶缸!”

  徐璠拨弄念珠的手停住。

  拇指摩挲着珠子上细密的纹理。

  徐琨说的没错。海瑞手里捏着的不是徐家的命门,是京城那帮官员的命门。

  那帮人拿了徐家的银子,平时称兄道弟,一旦海瑞把账本捅到御前,他们为了摘干净自己,绝对会联手把徐家往死里踩。

  高拱更不用说。

  这位首辅大人当年跟父亲可是结下了梁子,解不开那种。现在海瑞递上刀子,高拱绝对会顺势把徐家连根拔起,顺便清洗朝堂。

  “暗杀。”徐琨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些,“我养了几个亡命徒,都是外地来的,查不到根脚。只要海瑞一出杭州城,或者在驿馆里……”

  “闭嘴。”徐璠打断他。

  念珠被扔在桌上。

  徐璠抬起头,盯着徐琨的脸。

  “杀朝廷二品大员?还是应天巡抚?”徐璠冷笑一声,“海瑞死在江南,皇上和赵宁能把南直隶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不用查案卷,直接派兵把徐家围了,满门抄斩。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

  徐琨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更漏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

  徐璠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雕花窗棂,夜风裹挟着正月的寒意灌进来。

  他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局势。

  海瑞是个铁王八,软硬不吃。送银子,他不要;送美女,他不看;拿官位压他,他连皇帝都敢骂。

  常规手段,根本对付不了这种人。

  但海瑞不是神,他也有破绽。

  “你记不记得,海瑞这半年来在南直隶干了什么?”徐璠背对着徐琨,缓缓开口。

  徐琨愣了一下:“推行一条鞭法,逼着乡绅退田,查印子钱……”

  “还有呢?”

  “还有……把松江、苏州几个府的税赋定额提了三成,逼着大户交现银。”

  徐璠转过身。

  “这就是他的死穴。”徐璠走回桌前,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一条鞭法,折银交税。海瑞为了政绩,手段酷烈,逼着乡绅变卖粮食、布匹换取现银。市面上银子全被官府收走,粮价暴跌,布匹卖不出去。大户人家亏本,只能辞退佃农、关闭作坊。”

  徐琨眼睛一亮:“对!现在城外流民越来越多,米行都没米卖了,百姓怨声载道!”

  “海瑞以为他在打击豪强,替天行道。”徐璠拿过一块干布,擦掉桌上的水渍,“可他不懂经济。他把大户逼死了,底层的佃农、工匠、商贩全都没了活路。现在江南各地,士绅恨他入骨,百姓也因为他搞得市面萧条而活不下去。”

  “民怨,就是最好的刀。”

  徐琨搓了搓手:“大哥的意思是,煽动百姓闹事?”

  “蠢。”徐璠瞥了他一眼,“百姓闹事,海瑞正好借机抓人,坐实他平乱的功劳。我们要做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海瑞在江南苛待士绅,扰乱地方,激变民变。”

  徐璠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宣纸。

  “去,把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四府的乡宦名册拿来。特别是那些被海瑞逼着退了田、罚了银的。”

  徐琨立刻转身去书架上翻找,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过去。

  徐璠翻开册子,提笔蘸墨。

  “第一步,联络江南乡宦。告诉他们,徐家愿意出三十万两银子,作为活动经费。这笔钱,不走徐家的账,从当铺和米行的暗股里出。”

  “第二步,拿着这笔钱,去京城。找父亲当年的门生故吏,找都察院的御史,找六科的给事中。”

  徐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一个人弹劾,海瑞可以不理。十个人弹劾,朝廷会派人查。如果是五十个人、一百个人同时上疏呢?”

  徐琨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份弹劾奏疏,同时递进通政使司。

  这在大明朝的历史上,叫群起而攻之。

  哪怕是赵宁,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弹劾,也得掂量掂量。

  皇帝最恨的就是地方官激起民变、引发朝堂动荡。

  海瑞一旦成了众矢之的,他的那些案卷,根本递不到御前,就会被内阁和六部直接压下来。

  “罪名就定三个。”徐璠吹了吹墨迹,“一,苛待士绅,逼退田产,致使江南斯文扫地;二,强推一条鞭法,不顾民力,致使市面萧条,流民四起;三,滥用刑罚,扰乱地方,有负朝廷重托。”

  徐琨看着纸上的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三条罪名,条条诛心。

  海瑞查徐家的印子钱,是查贪腐;徐家弹劾海瑞,是查政治路线。在朝堂上,政治路线的错误,远比贪腐致命。

  “大哥,这三十万两银子,会不会太多了?”徐琨咽了口唾沫,“现在家里现银不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徐璠把写好的名单折起来,塞进信封,“海瑞要是把那些纸条递上去,徐家就真没了。三十万两买他一条命,买徐家百年基业,值。”

  徐琨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先去苏州找王世贞,他当年被海瑞削过面子,肯定愿意牵头。然后再去京城找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不急。”徐璠打断他,“王世贞清高,不要直接给他钱。给他送两幅唐伯虎的真迹,再附一封信,就说江南士子苦海瑞久矣,请他代为发声。”

  “京城那边,不要找左都御史,找右佥都御史。左都御史位高权重,怕得罪赵宁。右佥都御史正想往上爬,最缺的就是这种能立威的投名状。”

  徐琨连连点头,把徐璠的嘱咐一一记在心里。

  “还有。”徐璠站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一把剪烛花的铜剪,“给华亭县衙递个话。让他们把城外那些流民,往杭州方向赶一赶。不用太多,三五千人就行。让他们去杭州府衙门口要饭,去海瑞的巡抚衙门外面哭。”

  徐琨眼睛瞪大:“这……要是海瑞开仓放粮,或者派兵驱赶……”

  “他放粮,就是拿朝廷的银子买自己的名声,户部会参他。他派兵驱赶,就是镇压百姓,坐实了激变民变的罪名。”徐璠咔嚓一声,剪掉一截烧焦的烛芯,“怎么做都是错。这就是阳谋。”

  火苗猛地窜高,把徐璠的半边脸照得透亮。

  徐琨看着大哥的侧脸,心里那点慌乱彻底平息下来。

  海瑞确实是个硬骨头,但在徐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庞大势力网面前,他一个人,终究是螳臂当车。

  “去吧。”徐璠放下铜剪,“记住,这件事,徐家的人一个都不许出面。所有的事,都是江南乡绅自发而为。”

  徐琨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徐璠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锋凝聚,渐渐饱满。

  这封信,是写给京城兵部主事王某的。当年徐家借给他五千两银子买官,现在,是该他还债的时候了。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海公刚峰,秉性忠直,然……”

  写到然字,徐璠停住笔。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寒风,把窗棂吹得哐当一声。

  桌上的宣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

  那是松江通判送来的密信里,夹带的一张海瑞手令的抄件。

  上面写着:传华亭县前任知县何启明,到杭州候审。

  徐璠盯着何启明三个字。

  何启明是徐家的姻亲,当年在华亭县令任上,替徐家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海瑞传他候审,显然是要从他嘴里撬出徐家的底细。

  徐璠放下笔。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渗到胃里。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影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徐家养的死士头目的信物。

  徐璠把木牌放在那张写着何启明的纸条上。

  木牌压住了纸条,也压住了那三个字。

  他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继续写道:“然行事乖张,不恤民情,致使江南凋敝,怨声载道。望兄台……”

  笔锋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窗外的风更大了,院子里的树叶被吹得哗哗乱响。

  徐璠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拿起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瞬间燃起橘红色的火光。

  徐璠没有松手。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跳跃着,忽明忽暗。

  直到火焰烧到指尖,他才松开手。

  燃烧的纸片落入铜盆里,化作一堆灰烬。

  徐璠拿起那块黑色的木牌,转身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门槛上,把木牌扔进了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去杭州。”

  阴影里,一个粗粝的嗓音响起:“杀谁?”

  徐璠没有回头。

  “何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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