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碎在徐府门前的石板路上。

  厅里正唱到热闹处,锣鼓把外头的动静压住了。

  花脸的严嵩还趴在地上挨打,喊着“冤枉”,满堂宾客笑得直拍桌子。

  徐璠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酒盏,半醉不醒。

  门房跑进来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龇牙。但他顾不上,连滚带爬冲到徐璠跟前,脸色白得跟刷了浆似的。

  “大……大爷——”

  “什么事?”徐璠没睁眼,拿手背擦了嘴角的酒渍,“没看见爷正乐着呢?”

  “外头……来人了。”

  “来人就让他等着。”

  “是……是应天巡抚衙门的差官。”门房的声儿抖得厉害,“带了……带了兵。”

  徐璠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但厅里的笑声已经淡了——最靠门口那桌的人先看见了门房的脸色,筷子搁下了,酒盏也放下了。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人已经大步跨进了厅堂。

  身后跟着四个持刀的衙役。

  刀没出鞘,但手按在柄上。

  锣鼓骤停。

  戏子们从台上缩了回去,连那个花脸严嵩都顾不上卸妆,躲到了后台的帘子后面。

  满厅寂静。

  只剩酒桌上的烛火噼啪作响。

  那差官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满堂的宴席。

  海碗、花雕、绸缎、笑脸——全收入眼底。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展开。

  “内阁手谕,着海瑞继续清丈应天府田亩,徐家名下侵占之产业,一亩不留,限期退还。涉案人等,除徐阁老外,一体拿办,不得延误。”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个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厅堂里,让人震耳欲聋。

  徐璠手里的酒盏掉了。

  瓷盏磕在桌沿上,碎成三瓣,花雕溅了一袍子前襟。他浑然未觉。

  “你……你说什么?”

  差官把文书翻过来,露出末尾的印——内阁红泥大印,清楚楚。

  “高阁老亲笔,赵阁老副署。”差官的态度不卑不亢,“二位阁老的手谕,松江府即日执行。”

  高拱。赵宁。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比圣旨还重。

  徐璠的酒醒了七成。

  剩下三成还留在脑子里,搅得他的思绪一团糟。

  方才那道圣旨——不许再查——金口玉言——

  “等等。”

  他站起来,腿撞在桌角上,痛得一趔趄,但顾不上了。“陛下的圣旨呢?陛下明发了旨意,不许再查!你们——”

  “什么圣旨?”差官反问了一句。

  徐璠愣住了。

  是啊。什么圣旨?

  那道“圣旨”是谁送来的?快马跑了三天三夜,换了四匹马,信使腰杆子挺得笔直——但那人呢?现在人在哪儿?

  血从徐璠的脸上一寸寸褪下去。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宝蓝直裰贴在脊梁上,又冷又黏。

  厅里没人说话。但椅子在动。

  陆家老爷子第一个站起来。他把筷子轻轻搁在桌面上,抹了抹嘴,冲徐璠拱了拱手。没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间,剩下的人全动了。

  沈家的当家人推开椅子,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徐璠一眼,带着自家的小辈就往外走。

  钱家那个小辈——方才还凑在徐璠身边问田产的那个——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酒坛子,花雕洒了一地。

  他踩着酒渍跑出去,鞋底打滑,差点摔倒。

  顾家的人走得更快,两条腿倒得跟跑似的。

  一个、两个、三个——

  十二家。

  一刻钟之内,走了十一家。

  厅里只剩下徐璠一个人站在主位上。面前杯盘狼藉,酒渍、油渍、碎瓷片,满桌满地。那些方才还堆着笑脸说“虎父无犬子”的人,连声招呼都没打。

  走得比兔子还快。

  差官还站在原处。

  “徐公子,”他把文书收回袖中,“海大人说了,届时会传唤相关人等。您——提前准备准备。”

  说完,转身带人走了。

  厅堂里空荡荡的。风从大开的门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有几盏已经灭了,蜡油淌了一桌面。

  戏台子上的帘子还在晃。

  锣鼓扔在地上,铜面朝天。

  徐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崭新的宝蓝直裰。前襟上全是酒渍,黏糊糊的,散着酸腐的花雕味儿。方才觉得暖洋洋的酒,现在全变成了凉的。从胃里往外翻。

  他弯下腰,扶着桌沿,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管事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半晌,才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大爷……”

  徐璠没应声。

  外头又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马。很多匹。

  府门口的灯笼还挂着——大红绸子扎的,在夜风里摇晃。灯光映着门外官道上的马队,火把连成一串,正朝着华亭县衙的方向去。

  那是海瑞调来的人。

  管事凑到门边看了一眼,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大爷,”他的嗓子都变了调,“海瑞的人……往县衙那边去了。不下五十骑。”

  没有回应。

  管事转过头,看见徐璠已经跌坐在了椅子上。宝蓝直裰皱成一团,腰间的羊脂玉带钩歪到了一边。

  那张方才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纸。

  院墙外,马蹄声渐远。

  月亮还挂在天上。清冷的光照着徐府的马头墙,照着门口摇晃的红灯笼,照着空无一人的官道。

  方才来赴宴的那些马车、轿子,全不见了。

  走得干净净,连车辙都不想留下。

  厅堂深处,那出《打严嵩》的戏本子还摊在台面上。翻开的那一页,墨字清晰——

  “你道是旁人家败了,殊不知这把火,烧到自家头上来了。”

  风卷过戏台,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徐璠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忽然伸手,把戏本子从台面上扫落在地。

  纸页散了一地,被酒渍洇湿,字迹洇开,模糊成一团墨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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