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蓝直裰的下摆绊在脚踝上,徐璠扯了一把没扯开,索性提着袍角,跌撞撞穿过抄手游廊。夜风灌进嗓子眼儿,花雕的酸气往上翻,他干呕了一声,没停脚。

  鞋跑掉了一只。

  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从膝盖窜到后脊梁。

  他没顾上。

  徐阶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

  门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豆油灯。芯没人剪,烧出一截黑的灯花,光线昏惨的。

  徐璠一头撞开门。

  “爹!”

  书房里弥着一股子旧纸和墨锭的气味。徐阶坐在书案后头,一件灰布夹袄,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半——没戴冠,也没束好。

  老头子在看一封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灯花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七十多岁的人了,眼窝深陷下去,颧骨支棱着,皮肉松弛地耷拉。

  “什么事?”

  “完了。”徐璠扑到书案前头,双手撑着桌沿,指尖把桌面上的信纸按得皱起来。“爹,完了——高拱不放过咱们。内阁手谕,绕过圣旨,直接下到松江来了。”

  徐阶没动。

  手里那封信还捏着。

  “赵宁副署。”徐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酒气冲过去,“高拱、赵宁,两个人联手——爹,那道圣旨是假的!咱们被人耍了!”

  “不是假的。”

  徐阶开口了。

  声儿很轻,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徐璠愣住。

  “那道旨意是真的。”徐阶把手里的信放下来,放得很慢。“陛下确实下过口谕。但内阁封驳了。”

  封驳。

  皇帝的旨意——内阁给驳回去了。

  徐璠的腿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冰凉的青砖硌着膝盖骨,疼得发麻,但他浑然不觉。

  “爹……”他的嗓子全哑了,挤出来的声儿带着哭腔。“那怎么办?高拱不放手,赵宁也站他那边,海瑞还在松江——我怎么办?”

  徐阶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灯花又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嫡长子。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读书不成器,做事也不成器。但到底是亲骨肉。四十多岁的人了,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孩子。

  “起来。”

  徐璠没动。

  “起来。”徐阶又说了一遍,声儿大了些。

  徐璠撑着桌腿站起来,站得摇摇晃晃。酒渍把宝蓝直裰浸得斑斑驳,脚上少了一只鞋,狼狈得不成样子。

  徐阶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垂下头,伸手把桌面上那封被按皱的信纸捡起来,慢抚平了折痕。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徐璠没吭声。

  “张叔大。”

  张居正。徐阶的门生。曾经最得意的那个门生。

  “他在信里说——”徐阶的手停住了。指头压在纸面上,枯瘦的,青筋暴突。“他说,保不了。让我自己想法子。”

  保不了。

  三个字。

  三十年的师生情分。

  从嘉靖朝到现在,徐阶提拔他、栽培他、替他铺路、虽然后面被赵宁给截胡了。

  但现在,就用这三个字就打发了。

  “他不肯帮忙?”徐璠的声儿尖起来,“他是您的学生!您——”

  “他帮不了。”徐阶打断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尽头,发出细微的滋声。光线暗下去一截。

  徐阶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房梁。

  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入翰林。在严嵩的阴影底下忍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多少同僚死的死、贬的贬、削的削——夏言死了,杨继盛死了,沈鍊死了。他活下来了。靠的是什么?

  忍。

  一个忍字,用了半辈子。

  终于熬到严嵩倒台。他当上首辅,门生遍天下,权倾朝野。

  可那又怎样?退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高拱当权,赵宁掌政,他在松江就是个孤老头子。

  “爹……”徐璠的声儿细了,带着一丝哀求,“您写封信,给京里的人,给……”

  给谁?

  徐阶闭上了眼。

  给赵贞吉?赵贞吉从来和稀泥,这种事他断不会沾手。

  袁炜、陈以勤?

  没有人了。

  整个朝堂,没有人能帮他。

  当年倒严嵩的时候,满朝文武争着来投帖子。门槛都要被踏平了。现在呢?门可罗雀。

  一封信。张居正就送了一封信过来。还是劝他别挣扎的。

  “璠儿。”

  徐璠抬起头。

  徐阶睁开眼,灯光已经很暗了,老头子的面孔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两道沟壑一样的法令纹。

  “这就是命,我徐家注定有此大祸!”

  “爹!”

  徐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三十年的人,这个扳倒严嵩的人,这个当了两朝首辅的人。

  此刻缩在一张旧椅子里,穿着灰布夹袄,头发散着,干瘦得剩一把骨头。

  老了。

  真的老了。

  徐阶没再看他。转过头,望着窗外。纸糊得不严实,风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油灯吹得一晃一晃。

  “我这辈子——”老头子的喉咙动了动,声儿忽然就碎了,“忍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到头来……”

  一滴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脸上的沟壑里。

  他没有抬手去擦。

  “命啊。”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油灯终于灭了。

  灯芯烧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书房里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月光透过纸窗,照着地上那只跑丢的鞋。

  徐璠跪在那里,一声都没有。

  黑暗中,他听见父亲的呼吸——又浅又碎,夹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哽咽。

  他从来没听过父亲哭。

  从来没有。

  院墙外头,马蹄声又响起来了。

  一阵接一阵,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从墙头上掠过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满地乱晃。

  那是海瑞的人,还在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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