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点着龙涎香。

  七月的京师闷热,殿门大敞着,穿堂风灌进来也带不走那股子腻味的甜。

  隆庆皇帝歪在软榻上,身边围了四五个美人。

  有弹琵琶的,有捶腿的,有剥荔枝的。果盘堆了七八碟,大半没动过,汁水渗出来,洇在锦垫上一圈水痕。

  酒是温过三遍的竹叶青,银壶里还冒着细气。

  但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御医说是积劳。

  什么积劳。

  一个月没批过奏折的人,能积什么劳。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副身子是从里头坏的。二十多年裕王府里的惊惶,把五脏六腑都泡透了,现在当了皇帝,松下来,那些埋着的病根全翻出来了。

  一个美人凑过来,银匙舀了半勺燕窝粥送到嘴边:“陛下,进些……”

  他摆了摆手。

  美人退了。

  丝竹还在响。殿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热闹——所有的热闹都是给一个人看的,而那个人并不想看。

  陈洪从殿外进来。

  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但到了榻前又慢下来,规矩矩跪下。

  “陛下。”

  隆庆没睁眼。“什么事。”

  “应天府急报……”陈洪的喉咙滚了一下,“徐阁老……殁了。”

  殿里的丝竹停了。

  弹琵琶的那个姑娘手一滑,弦走了音,随后所有乐师全噤了声。

  隆庆的眼皮动了一下。

  “怎么殁的。”

  陈洪把头压得更低:“自……自缢。在府中后院,拿麻绳……”

  隆庆睁开了眼。

  他盯着殿顶的藻井,半天没出声。陈洪跪在那里,膝盖疼得发麻,不敢动。

  “都出去。”

  陈洪一愣。

  “都出去!”

  美人们、乐师们、太监宫女们,一窝蜂往外涌。殿门阖上的一瞬,日光被切断,殿里暗了大半。

  隆庆从榻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花了他很长时间。腰酸得厉害,两条胳膊也没什么力气。三十四岁的人,骨头缝里全是老态。

  他坐在榻沿上,光脚踩着凉砖,愣了许久。

  徐阶死了。

  那个在裕王府外头挡了十五年风的人。

  嘉靖朝最后几年,严嵩倒了,严世蕃杀了,可父皇的脾气越来越阴晴不定。

  有好几次,他差点被废。

  第一次是嘉靖四十年,道士蓝道行的案子牵连到裕王府,父皇震怒,差人来查抄王府。是徐阶连夜进宫,跪在西苑门外两个时辰,硬是把折子压了下来。

  第二次是嘉靖四十三年。景王暴毙的消息传来,父皇反而对他起了疑。那段日子,锦衣卫的人天在王府外头转。他夜里睡不着觉,一闭眼全是血。也徐阶,从中斡旋,一点一点把猜忌消弭于无形。

  第三次……

  他不想再数了。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抽出一封信。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起了毛边,是被翻开过太多次的缘故。

  他展开那张纸。

  “臣徐阶,叩首顿首……”

  “先帝在时,臣忍辱含垢二十载……”

  “……臣犬子不肖,触犯国法,臣不敢庇护……”

  “……阖家上下数百口,旦夕惶恐,不知所终……”

  “……伏乞圣上垂怜,念臣微末之功,许臣残躯归乡,安度余年……”

  最后四个字——“臣泣血拜”。

  隆庆把信纸搁在膝头上。

  手指摩挲着那四个字。墨迹有些洇,写的时候或许真的滴了泪上去。也或许没有。徐阶这个人,真假,一辈子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没有徐阶,就没有他这个皇帝。

  “陈洪。”

  殿门开了一条缝,陈洪的脑袋探进来:“奴婢在。”

  “拟旨。”

  陈洪赶紧进来,从袖子里掏出随身带的小笔墨,跪在地上等着。

  隆庆沉默了很久。

  “徐阶……虽有过犯……然事先帝有功……”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着以正三品仪制厚葬。”

  陈洪飞快记着。

  “另外——”

  隆庆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扶着柱子,喘了一阵。陈洪要过来搀,被他一把挡开。

  “宣太子来见朕。”

  陈洪手里的笔顿住了。

  太子朱翊钧,今年才十岁上下。按规矩,非年节大典,不入乾清宫。

  “陛下……太子殿下这会儿怕是在文华殿读书——”

  “叫他来。”

  隆庆转过身,背靠着柱子。

  那张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嘴唇是白的,唇皮起了干裂。

  “朕有话跟他说。”

  陈洪不敢再问。收了笔墨,倒退着出了殿门,一路小跑着往文华殿方向去了。

  殿里又剩隆庆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日光从殿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

  脚趾动了动,缩回了阴影里。

  外头传来陈洪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混进了蝉鸣里,分辨不出来了。

  隆庆靠着柱子往下滑了半寸。

  今年的蝉,叫得格外聒噪。

  朱翊钧跟着陈洪走进乾清宫的时候,脚步是碎的。

  十岁的孩子,穿一身蟒袍,戴着翼善冠,规矩矩地迈着步子。

  但走到殿门口,脚顿了一下。

  殿里太暗了。

  “父皇?”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隆庆靠在柱子旁边。光脚。脸色灰白。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撑着一层薄皮。

  朱翊钧的喉咙一紧。

  上次见父皇,还是半个月前的请安。那时候还能笑,还能摸他的头说“钧儿又长高了”。才半个月。这个人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过来。”

  隆庆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一层沙。

  朱翊钧走过去,规矩地跪下磕头。膝盖刚碰到地砖,就被一只手揪住了肩膀拽起来。

  “别跪。坐这儿。”

  隆庆拍了拍榻沿。

  朱翊钧坐下,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他偏头看着隆庆,嘴唇抿了几下,眼圈发红。

  “父皇……您瘦了。”

  隆庆没接这话。他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一阵,伸手把翼善冠从朱翊钧脑袋上摘了,搁到一边。

  “热不热?”

  “不热……”

  “说实话。”

  “……有点热。”

  隆庆的手覆在儿子头顶,轻轻摁了摁。头发软得跟丝一样。十岁。太小了。

  他收回手。

  “陈洪。”

  殿门外陈洪的声音立刻传来:“奴婢在。”

  “所有人退到三丈以外。一个字都不许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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