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文渊阁东值房。

  炭盆烧得旺,门一推开,热气裹着松烟味扑面而来。

  高拱走在最前头,大步流星,袍角带风。

  赵贞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张居正、袁炜、陈以勤依次落座。

  五个人,五张椅子,围着一张长条书案。

  赵宁没有寒暄。他把桌上那摞文报往前推了推。

  “都看。”

  高拱最近,伸手拿了最上面几份,一目十行扫过去,递给旁边的赵贞吉。

  张居正自己从底下抽了两份,看得仔细。

  袁炜和陈以勤凑在一起看同一份。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高拱第一个开口。

  “周王捐了五千两——这个意料之中。世子的疏被拎出来了,不捐等于打自己的脸。”

  赵贞吉翻到武昌那份,摇了摇头:“楚王'容后再议',说白了就是拖。”

  “蜀王也没动静。”张居正放下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成都那边回的是'尚未答复',措辞客气,态度暧昧。八成在等别家先表态。”

  “代王最痛快。”高拱冷哼了一声,把大同那份文报拍在桌上。“公然拒缴,还倒打一耙,说朝廷欠他禄米。”

  袁炜插了一句:“其余几家呢?”

  赵宁从桌角拿起一份单子,是赵福替他整理的汇总。

  “截至昨日,明确捐输的,七家。数额从两千到五千两不等。明确拒绝的,三家——代王、庆王、肃王。其余十四家,全是拖字诀,没答复。”

  陈以勤捋了捋胡子:“七家里头,周王最多。其余六家多是些小藩,封地穷,捐个两三千两撑面子。这么算下来……总数不到三万两。”

  “三万两。”高拱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这三万两,塞牙缝都不够。”

  赵宁端起茶盏,六安瓜片的清香在热气里散开。

  他没急着接话。

  这笔账,从来不是银子的事。

  银子只是敲门砖。

  敲的是藩王的门,但真正要看的,是门里头藏着什么。

  “诸位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赵宁把茶盏搁回桌上。

  高拱第一个接话:“捐了的,给他们几句好话。没捐的——”他顿了一下,“得打。”

  “怎么打?”赵贞吉问。

  “代王不是说朝廷欠他禄米吗?好。查他的账。他王府名下多少田庄,多少佃户,每年收多少租子。禄米是,田产是田产。朝廷发的禄米折银确实拖了,但他自家的田产可没少赚一文。”

  张居正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着头,拇指和食指捏着文报的边角,来回搓了两下。

  赵宁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叔大有话说?”

  张居正抬起头。“高阁老说的是一条路。但只打代王一家,力度不够。其余那些拖着不答的,看见朝廷只动了代王,反倒松口气——反正法不责众。”

  “那你的意思是?”高拱偏过头。

  “分而治之。”张居正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捐了的,给甜头。不是给银子——给名号。在邸报上把他们的名字列出来,称'义藩'。再请圣上亲笔题个匾,赐下去。一块匾不值几个铜板,但藩王要面子。这块匾挂在王府正殿,就是天下人都看得见的荣耀。”

  袁炜点了下头:“这一手妙。花的是虚名,买的是人心。”

  “至于不捐的。”张居正停了停,看赵宁一眼。

  赵宁微颔首。

  张居正继续说:“不必直接用'不捐'来问罪——名义上毕竟是自愿。换个由头。查田。”

  陈以勤皱了下眉:“查田?”

  “藩王府名下的庄田,有多少是正经朝廷赐的,有多少是这百十年来自己兼并的?有多少是挂靠在王府名下避税的?这笔账,从没有人认真算过。”

  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现在算。隐匿田产,按大明律,补缴赋税。上追不封顶。”

  这四个字一出来,高拱直起了身子。

  “上追不封顶?”

  “对。从洪武年算起也行,从永乐年算起也行。一百多年的赋税,追下来是什么数目?”张居正微侧头,“那就不是三万两的事了。”

  值房里静了几息。

  赵贞吉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一刀下去……几家王府得见底。”

  “不必所有人都见底。”赵宁终于开口了,但五个人的注意力同时收拢过来。

  “杀一儆百。挑两三家,田产最多、隐匿最厉害的。代王是一个——大同那块地方,军户的田被王府侵占了多少,兵部有旧档。庆王是另一个——宁夏的水田,三成在庆王府名下,这事张佳胤在陕西巡抚任上就报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捐了的,赐匾、给封号、在邸报上表彰。这是甜。不捐的,查田、补税、追缴。这是刀。甜和刀同时亮出来——剩下那十四家还在观望的,自己会选。”

  高拱拊掌:“干脆。”

  陈以勤却没有松开眉头。“赵阁老,这么做……宗室会闹。御史台那边,有人会说朝廷刻薄藩王。”

  赵宁转过身来。

  “让他们说。”他的语调平得一丝波澜都没有。“御史台谁要替藩王喊冤,先查他跟哪家王府有往来。朝中替藩王说话的人,一个都不会干净。”

  陈以勤闭了嘴。

  赵宁重新坐回书案后头,拿起笔。

  “拟旨。第一道——赐周王等七府'义藩'匾额,邸报刊行天下。第二道——命户部会同各省布政司,清查代王、庆王名下田产,隐匿者按律补缴,上追年限不设上限。”

  笔锋落在纸上,墨迹浸开。

  赵宁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叔大。”

  “在。”

  “清查田产的事,你来盯。户部那帮人手脚慢,你从南京那边调几个能干的过来,限三个月出结果。”

  张居正站起来,拱手:“领命。”

  赵宁把写了一半的稿子搁在一旁,抬头扫了一圈。

  高拱、赵贞吉、袁炜、陈以勤,四张脸,四种神态。

  高拱是兴奋——这人最恨宗室吃白食,恨了一辈子。

  赵贞吉是平静——老狐狸,从不在这种事上表露立场。

  袁炜是松弛——事不关己,乐得看戏。

  陈以勤是隐忧——但没有再出声反对。

  赵宁把那盏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是温的,入喉泛苦。

  这一刀,切的不只是代王一家的肉。

  切的是整个宗藩制度一百七十年烂到骨头里的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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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三天的六更就结束了,小弟也算是完成指标,特此向各位大大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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