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十二骑,打头的黑色大宛马蹄子还没停稳,李成梁已经翻身落地。

  斗篷扬起的弧度带着寒风,马市里原本嘈杂的叫卖声一瞬间稀下去,只剩马嘶和远处铜秤碰案板的尾音。

  贾廷芳从关门内侧小跑出来。

  官袍是临时换的,腰带扣得歪了半寸,额头上一层细汗。

  身后跟着两个亲随,一人捧着个红漆匣子——里头装的就是那对白玉如意。

  “李总兵——”

  贾廷芳还没跑到跟前,李成梁已经大步往马市里走了。

  十二个亲兵跟着散开,靴子踩在冻土上,整齐的闷响。

  贾廷芳愣了一息,加快步子追上去。

  “总兵大人远道而来,下官——”

  “开市几个时辰了?”

  李成梁没停步,没回头。

  “卯、卯时开的,到现在两个时辰出头。”

  “四个月。”

  李成梁停下来。

  这一停太突然,贾廷芳差点撞上他后背。

  李成梁转过身。

  他比贾廷芳高出整一个头。从上往下俯着看人,斗篷上黑貂的毛尖被风吹得微抖动。

  “辽东镇三月初一的文书,几时到你案上的?”

  贾廷芳喉头动了一下。“三月初四。”

  “文书上写的什么?”

  “……即刻开市。”

  “即刻。”李成梁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三月初四收的文书,你几时开的关?”

  贾廷芳张了张嘴。

  他想说情势复杂、要核查关防、要清点库册。这些话他在脑子里排练了七八天。但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三月十二。”

  李成梁抬了下巴。

  “压了八天。”

  贾廷芳往后退了半步。“总兵容禀,下官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这话问得极轻。

  贾廷芳的后背贴上了身后亲随捧的那个红漆匣子。木棱硌着他脊梁骨,冰凉。

  “关外各部积压的货物多,一旦开市——”

  “一旦开市怎样?”

  “……恐有哄抢之——”

  话没说完。

  李成梁右手从斗篷下探出来。

  没有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拔的刀。

  一声闷响,钝的。

  不是刀入鞘的声音,是刀破颈骨的声音。

  贾廷芳的脑袋滚落在地上,磕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弹了一下,滚出去两尺远。

  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浸进冻土的裂缝里,殷红的,冒着热气。

  整个马市寂静了。

  所有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铜秤落案的响动,全部在那一瞬间抽空了。

  几百双眼睛钉在李成梁身上。

  女真人看着他,蒙古人看着他,汉商看着他。

  没有人出声。

  李成梁把刀横在身前,斗篷的下摆擦过刀面上的血,他顺手在袍角上蹭了一下,还刀入鞘。

  “周定邦。”

  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官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在。”

  “即日起,你接抚顺守备。”

  “是。”

  李成梁转过身,面朝马市。

  几百号人缩在摊位后头,有人腿已经在抖了。

  他开口,声量不高,但马市的格局窄,声音顺着两排木棚子传出去,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互市是边境的命脉。你们做生意,朝廷收税,关外的部落换到盐铁布帛,大家都有活路。”

  停顿。

  “但规矩是规矩。大明的关城,就按大明的法度来。该开市的日子不开,该禁的东西偷卖——”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无头的尸身。

  “就是这个下场。”

  没有人应声。连马都不叫了。

  李成梁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守备衙门方向走。

  周定邦快步跟上,一面走一面低声汇报关城的人员和库存。

  李成梁听了一半,打断他:“城里的大户,姓佟的那家,粮庄在什么位置?”

  周定邦一怔。他刚接手,这些还没来得及摸清楚。

  “这……末将初来乍到——”

  “北街拐角往东,第三条巷子进去,青砖门楼上挂着佟记的牌匾。”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李成梁停步。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参行的木棚子旁边,皮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腰间系着条旧皮带,没挂褡裢——刚才花光了。

  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没抽条,但站在那儿腰杆挺得很直。

  “你怎么知道我找佟家?”李成梁偏了下头。

  “您问粮庄位置,抚顺城里做粮食生意的大户就那么两三家。

  佟家最大,仓里压着今春的新粮还没出手。”努尔哈赤顿了一下。“但佟家的人不好说话。”

  “哦?”

  “佟掌柜每月十五出货,只认老主顾。生人上门,他连茶都不给你倒。”努尔哈赤拍了拍怀里那卷油布包的人参。“我上个月去过他家收参铺子。他家管事姓柳,是佟掌柜的表舅。走柳管事的路子,比直接上门快。”

  李成梁没有立刻答话。

  他打量这个少年。衣裳寒酸,但靴子是新的。说话利索,条理清楚,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那双眼里有种跟年纪不相称的东西——冷静。

  这种冷静他在军中见过,通常属于打过仗的老卒。

  “你叫什么?”

  “努尔哈赤。建州左卫人。”

  “多大了?”

  “十二。”

  李成梁把斗篷拢了一下。风从东边灌过来,裹着马粪和硝皮的气味。

  “你给我带路。”

  “行。”努尔哈赤没有犹豫,也没有受宠若惊的作态。他只是转过身,迈步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走在前头三步远的位置。

  李成梁跟上去,身后的亲兵面相觑——总兵让一个女真半大孩子带路?

  但没人敢多嘴。

  地上那具尸身还没凉透,血腥味混在三月的寒风里飘散。

  努尔哈赤经过那滩血迹的时候,脚步没有偏移半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避开了那颗已经被人用草席盖住的脑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北街的时候,少年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佟家柳管事好酒。您要是让人带两坛子辽阳的老烧过去,他话匣子一开,什么都好办。”

  李成梁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这小子十二岁,脑子里装着半个抚顺城的人脉图。

  他没有开口夸。

  只是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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