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伊文的生活像一台上了轨道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精确地咬合运转。

  他没有违背普利斯的指令,停掉了汞丸、阿司匹林和苯巴比妥,每天只服用两种魔药。

  白天上课,晚上去码头扛麻袋。

  凭借精神属性的完全恢复,哪怕没有苯巴比妥四倍专注力的加持,伊文也能在课间和午休的碎片时间里完成每天的作业。

  脑子清醒了,记忆力回来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学习效率,他终于重新拥有了。

  那几个中产子弟后续没有再找他的麻烦。

  乐邦在走廊里远远看到他就会主动低下头,眼睛带着怨毒,嘴角带着怪笑。

  却不敢说话,加快脚步绕道走。

  汤姆森更是连同一层楼都不愿意待,只要伊文出现在视野里,这位橄榄球新秀就会迅速转向最近的出口消失。

  但他们改变了策略。

  不再动手,改为彻底的孤立。

  整个学校,除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没有任何学生和伊文说话。

  不和他接触,不和他对视,不和他坐同一张桌子。

  甚至在走廊里迎面走来时都会提前半步侧身避开,像是在躲避一个透明的障碍物。

  伊文对此完全无所谓。

  他享受这种清净。

  没有社交的干扰,没有虚情假意的寒暄,每一分钟都可以用在刀刃上。

  普利斯教授从第二天开始就不再偷偷摸摸地来抽血了。

  他正大光明地让伊文每隔两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来实验室,抽一小管血用于实验分析。

  流程很正规,有记录表,有签字栏,甚至还给伊文准备了一块干净的棉球和一条胶布。

  伊文为了后续的魔药供应,没有拒绝的理由。

  工科的学业繁重得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

  平日里伊文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上课,作业,扛麻袋。

  上课,作业,扛麻袋。

  日子像是被复制粘贴的,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翻版。

  唯一让他感到慰藉的,是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强。

  肉眼可见地变强。

  两种魔药连续服用完毕的第四天,伊文的体质已经来到了1.903。

  接近正常人基准值的两倍。

  那双曾经干瘦得能看见骨头轮廓的手臂,如今覆盖着一层结实而匀称的肌肉,前臂上的血管在发力时清晰可见。

  他可以轻松举起一百磅的重物,单手提着一袋五十磅的烟叶走三十米面不改色。

  入夜在码头区的空旷路段奔跑时,一百米只需要十秒出头,跑完之后仅仅微微上喘。

  这样的身体,让他可以同时扛三袋麻袋健步如飞,每天轻松完成正常工时。

  为了消化鲜血魔药,他还会主动多干一个小时。

  这让他每天能拿到四十美分的工钱,勉强覆盖掉日益增长的伙食费。

  在第一批魔药吃完的周五下午,伊文照例来到普利斯的实验室。

  他本以为要开口去要,没想到普利斯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不再是药丸。

  实验台上摆着两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身纤细,用黑色的蜡封着口。

  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是融化的蜡,微微晃动时能看到液面缓慢而黏滞地贴着瓶壁滑动。

  普利斯把两个小瓶推到伊文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

  “药物有光敏性,每天太阳落山后服用,每日一次。周一下午来找我。”

  伊文恭敬地把药瓶收进夹克内袋,忍不住问了一句:“教授,这药有什么用?”

  普利斯的回答和之前一样简洁。

  “依旧是让你更健康。”

  伊文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教授,那我可以吃其他药么?”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窘迫。

  “之前赔给乐邦两美元的医药费,我现在快没钱吃饭了。想趁着周末去找点试药的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等另一个答案。

  他本以为普利斯会拒绝,然后直接给他安排一份体面的、收入更高的工作。

  顺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像你这样珍贵的试药者,只属于我。”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更深入地绑定这条线,获取更多的资源。

  但普利斯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可以。这个药物和其他的不冲突。”

  伊文愣了一下,随即把那丝失望藏好,笑着说:“好,感谢您的指点。”

  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橡木门关上之后,女助手从储物柜后面走了出来。

  “这小子还挺贪心的。”她的声音低而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观察结果。

  “我能感觉到他希望您能给他一份体面的工作。”

  她顿了一下。

  “我认为主人确实可以给他一份差事。这样可以让他更加信任您。”

  普利斯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用镊子夹起一片载玻片对着灯光观察。

  “记住。”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要和食物有任何过多的接触和感情。”

  他把载玻片放回托盘,转过身来,镜片后面的浅蓝色眼睛平静得像两块冰。

  “人类不会愿意和圈养的猪住在同一个房间,也不会给那些猪过多的仁慈。”

  女助手垂下眼帘,恭敬地点头。

  “明白,我的主人。”

  伊文拿好药瓶,背上那只用绳子系着断背带的帆布书包,快步离开了学校。

  刚走出校门,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面前飞驰而过,车尾卷起的风扬了他一脸灰。

  “真倒霉。”

  他嘟哝了一句,走到站台边上等下一班。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扑棱。

  啪叽。

  一坨白色的鸟屎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溅开一小片,温热而黏稠。

  伊文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一只灰色的鸽子正拍着翅膀悠然飞远,对自己的杰作毫无愧疚。

  四周几个等车的人看到这一幕,低声笑了一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伊文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把鸟屎擦干净,纸团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足足等了二十五分钟,才等来第二班车。

  “怎么这么慢。”

  他投了五美分的硬币,挤上车厢。

  晃晃荡荡三十分钟后下车,钻进古丁街南侧那条熟悉的小巷。

  头顶的晾衣绳上照例挂满了湿漉漉的衣物和床单,滴下来的水珠落在他的头发上,凉飕飕的。

  他低着头快步穿行,脚下的积水溅起泥点。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盆洗衣水从三楼的窗口泼了下来。

  灰白色的脏水带着肥皂沫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像一道小型瀑布直直地砸向他的头顶。

  好在他如今体质接近两倍于常人,反应速度远非昔日可比。

  身体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本能地侧闪了一步,大部分脏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一片泥浆。

  但后背还是被淋湿了一片。

  冰凉的脏水顺着脊柱往下流,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伊文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剩下的两条小巷,冲进公寓楼,噔噔噔地爬上楼梯,推开家门。

  满身晦气地回到卧室,反手锁上门。

  他把被鸟屎和脏水弄脏的夹克脱下来扔在椅背上,换了一件父亲留下的帆布衬衣。

  然后他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的衣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暗格,伸手去摸那个藏钱的饼干铁盒,准备拿出今天的饭钱。

  手指碰到铁盒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轻了。

  他把盒子拿出来,晃了一下。

  没有叮叮当当的硬币碰撞声。

  伊文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掀开盒盖。

  空的。

  干干净净,一枚硬币都没有,连之前垫在盒底的那张旧报纸都被翻动过了。

  仅剩的两美元二十二美分。他的全部家当。

  没了。

  一股怒火从胃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一定是那个臭婊子。”

  这屋子有钥匙的就两个人。

  他和玛丽。

  扎克虽然经常来,但扎克不需要偷一个穷学生的几块钱。

  本就对玛丽厌烦到了极点的伊文,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欺负的病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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