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碾硙便是上庄住所。

  院门上没有匾额,只有几道被雨水浸出的旧痕。

  老赵从怀里摸出钥匙,铜锁生了些绿斑,钥匙刚插进去还没拧动,门就“吱呀”一声朝里敞开了。

  他转头过来讪笑:“没锁,正好,知道贵人要来,敞着等您了。”

  阿罗偷笑:“倒省了您老一把钥匙。”

  “姑娘说的是。”

  院落不大,收拾得齐整。正房三间,东西偏厢各两间,青砖铺地,窗棂完好,正中一棵老槐树。

  虽然十分安静,可竹帚是湿的,槐树下的泥地刚扫过,扫帚印子还新鲜着。

  元嘉迈步走进去。

  阿罗忙跟上,老赵紧随其后。

  西厢房的门是敞着的,走近了才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老妇正坐在里面低头择菜。直着腰,脚跟微微收拢。

  几人走到她面前,她也不抬头,只是将一片老叶子从芹杆上撕下来,搁在旁边的竹篮里,手极稳。

  阿罗上前一步:“这位阿婆,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但老妇抬头看她一眼,还是没回答。

  老赵连忙替她解释:“贵人莫怪,她听不见,男人也是聋的,在庄里干些杂活。”

  “这厢房住着他们夫妇俩人,旧主人留下看宅子的。”

  阿罗瞬间就不在意老妇人方才的无理了:“那他们平日与人交流,岂不是很不方便。”

  老赵笑:“聋哑了大半辈子的人也该习惯了。”

  元嘉看着妇人洗得发白的衣裙,腰间旧布带结打得极利落。

  她问老赵:“这几间屋子都住着谁?”

  老赵一一解释说明:“这边厢房住着夫妇二人,东厢是他们家闺女在住,上房其中两间是旧主人的……”

  老赵顿了顿:“还有一间赁给了人。”

  阿罗:“……这女儿,一人占一间厢房?”

  而且宁朝以东为尊,主人住上房,东厢房一般是家中宗子所居,为何会给一对老仆的女儿?

  老赵对这个就不清楚了。

  这都是旧主人应允过的。

  元嘉听得蹙眉:“赁给了什么人?”

  老妇一家还好说,既是旧主人留下看宅子的,大概要随主人去江南道。

  只是赁出去的屋子收回来,要废些事。

  老赵小心翼翼:“老朽来过几次,都没有看见人,只是空着放些旧物书籍罢了。”

  那也不方便。

  元嘉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天地,可不能有个身份不详、行踪不定的人。

  万一以后她要在蓝田山居做的事情泄露出去,会是个麻烦。

  “赁出去的是哪间,带我去看看。”

  老赵说:“是西向正房。”

  “贵人,这边请。”

  正房的门掩着,一把旧铜锁虚挂在门环上晃悠悠地悬着。

  西窗下的窗纸泛着微微的黄,隔着窗牖隐约能看到墙下赫然立着一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书脊依稀露着些许黯淡的锦缎包边。

  不像起居室,倒像藏书阁。

  虽然没上锁,但毕竟现在还是人家的屋子,元嘉没进去看。

  老赵试探着:“贵人若觉得不方便,关于租赁这事,老朽可去商谈。”

  元嘉从正房走回院中:“晚些再谈,我们在这附近随意走走,不必跟着。”

  老赵听了,忙弯腰说好:“只是再往前便是庄客们聚居的地儿了——住着十数户人家,又有鸡鸣鸭叫的,还养了些牲口,难免嘈杂,怕冲撞了贵人。”

  “贵人不妨只这四周再转转,溪边林下倒还清静些。”

  元嘉不置可否的应了声。

  老赵便退到路边树荫下候着去了。

  他走远后,阿罗往元嘉旁靠近半步:“郡主……奴婢瞧着这山庄有点特别,就方才田地里那郎君,看着哪里像常在日头底下晒的样子。”

  瞧,连不懂农事的阿罗都看出来了。

  “还有这旧主人,买了庄子,五间房自己只占两间。”

  元嘉唇角一挑:“确实是特别的。”

  她们又在四处走了走,庄子很大,从南走到北大约要不少时间。

  于是两人的步伐只集中在中心区域,元嘉仔细看了看水文水利。

  庄客居所处,元嘉也去了。

  让她震惊的是,那边竟还办了个小学堂。

  她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读书声,走近一看,还有年幼的小娘子。

  大概勘察完后,她和阿罗又抓了几个庄客问了些问题,包括竹筒的角度是谁调的、曲辕犁是谁第一个开始用的等等。

  庄客都说是柳娘子。

  “这柳娘子是谁?”

  “朱老蔫和哑婆婆家的姑娘。”

  说起柳娘子,庄客可以说大半天:“当年柳娘子让咱们把粪肥和烂菜叶子堆在地头沤着,说是沤熟了比新粪还壮地……谁信?我种了大半辈子地,没见过把粪堆成山包还拿草席盖起来的。”

  “还说种豆子能养地,让把刚分了的地拿去种豆子。”

  “那时都觉得这丫头仗着读过几本旧书,拿我们的田当儿戏,这可是我们庄稼人命根子的玩意儿!隔壁刘老汉还跟她吵过一架。”

  “后来才知道,人家那是真有学问。”

  “她搞的那几垄田,产量比我种了大半辈子都高。

  “如今咱们庄里的粪堆,个个都照着当年那个沙地上的方坑挖。老刘去年临终前还跟他儿子说,‘那丫头是对的,咱们这些老骨头,白白耽误了她好几年。’,嗐,那时候她才那么点大,稚子之语,又是个女郎,谁知道呢……”

  元嘉越挺越心惊。

  这人到底是谁?

  原庄主知道个中事由吗?

  阿罗问:“那这柳姑娘现在何处?”

  庄户说:“后山呢,琢磨个啥,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也不知道。”

  “贵人要找她?”

  “您就往那,那条路就可以上山。”

  庄户指了一条小径。

  元嘉微微笑道:“多谢。”

  小径很窄,两旁长了野草,空气里混着竹叶的青涩和泥土的微腥,偶尔有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

  元嘉提起裙摆,踩着碎石慢慢往上走。

  阿罗吃力地在后面跟。

  向上爬了好一段路,直到绕过一丛野生的枸杞,她们才停住了脚步。

  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垄早已荒废的田。田垄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却长满了野草。

  一个年轻的女子蹲在田垄边,手里握着半截炭笔,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瘦的脸,眉眼间却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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