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二楼。

  李承泽换了个姿势,两条腿架在窗台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手里多了一捧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周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下搬了三碟花生米上来,一碟推给王丰飘和李承泽,自己抓了一把在手里,一颗一颗往上抛,然后用嘴接住。

  楼下那说书人歇了一阵,喝了碗茶润嗓子,又重新站了回去。

  折扇往桌上一拍。

  “诸位!方才讲的是英雄豪杰、家国天下!现在换换口味,给大伙儿来一段新鲜的。”

  底下有人起哄。

  “来来来!说个什么?”

  说书人嘿嘿一笑,扇子往脸前一遮,露出半张脸,压低了嗓门。

  “话说前朝之时,城南有个张家娘子……”

  底下人一听这开头,全都凑了过来。

  “这张家娘子啊,嫁进张家三年,丈夫是个老实人,没什么本事,长年在外做工,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小叔子。”

  有人嘿嘿笑了。

  “那天下午,张家娘子洗完衣裳,推开二楼的窗户,想把衣服晾出去。”

  说书人的扇子一展,声调拉长。

  “好巧不巧的……”

  “窗户外面的竹竿,啪叽一声,掉了下来!”

  说书人拿扇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正正砸在楼下小叔子的脑袋上!”

  底下一片惊呼。

  “砸到了?那怎么着?”

  说书人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小叔子原本恼怒,但看清是嫂子之后,不仅没生气……”

  说书人的嘴角一勾。

  “他还笑着说没事。”

  底下爆发了热烈的讨论声。

  说书人不慌不忙,折扇一收。

  “到了隔天晚上。”

  他压低了声音,整个酒肆都安静了。

  “张家娘子正在厨房和面。”

  底下几十个人连呼吸都轻了。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搂住了她。”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朵边说……”

  说书人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学那个男人的口气。

  “嫂子,别回头,我是大哥。”

  底下沉默了一息。

  然后整个酒肆轰一下全笑了。

  “哈哈哈哈哈!”

  “大哥?那是大哥吗?”

  “他自己都说了,是大哥!那肯定是大哥啊!”

  一个大汉笑得拍桌子。

  楼上。

  周副将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拿拳头捶胸口。

  王丰飘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李承泽压着嘴角。

  楼下又开始嗡嗡嗡地聊了起来。“后来呢,后来呢?”

  李承泽伸手拿出瓜子,打算继续吃瓜。

  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礼部尚书郑鸣走了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他往里迈了一步,拱手。

  “臣礼部尚书,见过靖安王殿下。”

  李承泽头也没抬。

  “滚滚滚,别打扰我听书。”

  郑鸣愣了一下,然后的手僵在半空中,拱了一半没拱完。

  他可是礼部尚书啊,这么不受待见吗?哪怕是太子遇到他,都要恭恭敬敬的。

  他喘了口气,又往前迈了半步。

  “殿下,陛下让您参加草原使团和谈。”

  “滚!”李承泽都没转过头正眼看他,手指着大门。

  “你……”礼部尚书郑鸣也是真生气了,他堂堂六部高官,竟受此羞辱。“堂堂皇子,竟满口污言秽语,你的启蒙恩师是谁,本官定要参他。”

  下一秒,李承泽随手抄起一颗橘子然后丢了过来,砸在郑鸣的头上,郑鸣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门外的小厮们连忙进来,将郑鸣扶了起来。

  “孺子无礼,不可教也。”

  李承泽又抄起一颗橘子,郑鸣狼狈逃出去。“居功自傲,李承泽你……你……你,这可是陛下的旨意~~~”

  李承泽将橘子放回桌子,拍了拍手:“草原使团和谈,一点意思都没有,打仗让我去还差不多,让我去和谈,那群使臣不得给我打一顿?”

  周副将和王丰飘都笑了。

  周副将说:“殿下,和谈还是有好处的,这样子三关就不用再打仗了,国家也能休养生息。”

  李承泽点头。“我知道呀,但这种事情让他们去谈就好了,我懒得出马。”

  王丰飘。“那陛下那边?”

  李承泽看着雅间下的说书人。“爱咋咋滴。”

  ……

  礼部尚书郑鸣从酒肆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被橘子砸的红印子。

  乌纱帽是扶正了,可心里那口气,顶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堂堂礼部尚书,被一颗橘子砸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下人,紧赶慢赶地追上来。

  “大人,您脸上这……”

  “别说了。”

  郑鸣一甩袖子,加快了脚步。

  他要回宫,跟陛下好好说说,这靖安王也太不像话了。

  可他刚迈出去三步。

  对面的街上,呼啦啦冲过来一群人。

  十几个穿着皮甲的草原汉子,腰上挎着弯刀,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横着膀子,把整条路都快占满了。

  路上的行人吓得往两边躲。

  后面跟着两个人。

  一个矮,一米六,走路不紧不慢,手里端着个水囊。

  这是瓦剌王子。

  他旁边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精壮,面庞棱角分明,走路带着股子沉稳劲。

  瓦剌大将,左谷阿岱。

  礼部尚书郑鸣愣了一下。

  使团的人?

  他赶紧整了整袖口,迈步迎了上去。

  “瓦剌王子……”

  他拱手行了半个礼,刚张嘴说了五个字。

  瓦剌王子端着水囊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没看他,没停下,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左谷阿岱倒是瞥了他一眼,但也就只是一眼,一句招呼都没有,就跟着瓦剌王子走了过去。

  十几个瓦剌护卫更不用说了,直接从礼部尚书郑鸣两边擦身而过,有两个还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把他挤到了路边。

  礼部尚书郑鸣的手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半个礼,就这么挂在半空中。

  街上几个行人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头走了。

  下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

  郑鸣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头。

  这群蛮夷。

  当真无礼。

  他是礼部尚书。

  掌管天朝礼仪教化的人。

  这个国家最讲礼数、最有涵养的官员。

  他不能生气。

  李承泽不讲礼数,用橘子砸他。

  这群蛮夷也不讲礼数,把他当空气。

  但那是别人。

  他不一样。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圣人说了,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要用教化,要用道德,去感化这些不知礼仪的蛮夷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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