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就输了。

  郑鸣深吸了三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下人又凑了过来。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上去?”

  郑鸣理了理袖子。

  “先去鸿胪寺驿馆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他迈出两步。

  前面拐角处,又冲出来几个人。

  穿着鸿胪寺差役服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的急慌。

  他们原本是跟在瓦剌人后面的,远远看见郑鸣的官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参见尚书大人!”

  郑鸣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里?”

  领头的差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跪在地上,话说得磕磕绊绊。

  “回大人的话……使团的人……都没有登记……就跑出来了。”

  “什么叫跑出来了?你们怎么办事的?”

  差人只觉得十分委屈,他们有什么办法。“四路使团,鞑靼、契丹、东胡、瓦剌领头的出了驿馆,我们拦不住啊!”

  “拦不住?”郑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鸿胪寺卿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差人的脸更苦了。

  “鸿胪寺卿大人是想拦的。”

  “被那个两米三的……一把抓住衣领,提起来……”

  差人比划了一下。

  “摔在地上了。”

  郑鸣深呼吸,气得手发抖。

  “蛮夷。”

  “当真蛮夷。”

  他指着差人。

  “鸿胪寺卿伤着没有?”

  “摔了一下,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差人吞了吞口水。“脸面上有点过不去。”

  郑鸣的手指颤了颤。

  先是他被冲马摔了一跤,现在鸿胪寺卿又被拎起来摔了一下。

  两个朝廷命官,一天之内,都被草原人按在地上了。

  这还是和谈吗?

  这是来找茬的!

  郑鸣越想越气,攥着拳头来回踱了几步。

  “我定要禀报陛下,将这群蛮夷全部驱逐出关!统统赶回草原去!”

  他正说着,酒肆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砰!砰!砰!

  连着好几声。

  紧接着是嚷嚷声、桌椅翻倒的声音,还有人喊叫。

  下人扭过头往酒肆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大人,刚才那群瓦剌人进酒肆了,好像……好像在里面闹起来了,我们管不管?”

  郑鸣看了一眼酒肆的方向。

  里面又传出一声巨响,还夹着瓦剌话的呵斥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袖子一甩。

  “不管。”

  “大人?”

  “与这群蛮夷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不服教化的野人,本官羞于这些人讲话。”郑鸣板着脸,转过身就走。“本官要进宫禀报陛下,让陛下派郭寻来处理。”

  “本官是读书人,圣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说罢,郑鸣甩着袖子,头也不回地往皇宫方向去了。

  下人和差人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谁。

  酒肆里又传出一声闷响。

  差人咬了咬牙,往酒肆的方向追了过去,但也不敢做什么。

  下人则跟着郑鸣的脚步离开。

  ……

  酒肆一楼。

  十几个瓦剌护卫冲进来的时候,堂里的人还在听书呢。

  说书人正讲到张家娘子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事,底下一群人听得入了迷,嗑着瓜子,端着酒碗,满脸的猥琐笑容。

  没人注意到门口。

  领头的瓦剌护卫走到最近的那张桌子前面,右手从腰间抽出弯刀。

  啪!

  刀身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全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桌。

  桌边坐着的三个人吓得一哆嗦,瓜子撒了一地。

  “汉人,全部滚出去!”

  那瓦剌护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说书人的折扇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

  砰!砰!砰!

  其他几个瓦剌护卫依葫芦画瓢,走到一张桌子前就一刀拍上去,一边拍一边吼。

  “滚出去!”

  “我们王子要在这里吃饭!”

  “听不懂吗?全部给我滚!”

  桌上的碗碟杯盏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靠门口那几桌的人率先站了起来,有的端着酒碗还没放下,有的被旁边的护卫一瞪,碗都吓掉了,哗啦啦往外跑。

  堂里乱了。

  人撞人,凳子撞凳子,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脑袋都不敢露。

  说书人手脚最麻利,折扇往袖子里一塞,从后门就溜了。

  可还有人没走。

  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

  穿着半旧的儒巾,个头不高。

  他没动。

  旁边的人拉他袖子。

  “走走走,快走,惹不起。”

  书生把胳膊一甩,没动。

  一个瓦剌护卫走过来,弯刀往他桌上一拍。

  “你,滚!”

  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凭什么?此地又不是你们的,我花了钱的。”

  护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了弯刀,上前一步。

  右脚抬起来。

  砰!

  一脚踹在书生的胸口上。

  那书生整个人往后倒退三四步远,背脊重重砸在一张桌子上。

  桌子拦腰断裂。

  碗碟杯盏全飞了出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书生躺在碎木头和碎瓷片中间,哎哟哎哟惨叫着,半天没爬起来。

  堂里彻底安静了。

  那瓦剌护卫收回脚,朝堂里剩下的几个人扫了一圈。

  然后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就凭我们是瓦剌人,识相的赶紧滚!”

  酒肆里的汉人,连忙抱头鼠窜。

  瓦剌护卫手一扫,碗盘全部砸碎在地面,桌子瞬间被清理干净,然后他们恭敬的喊道:“王子请坐。”

  一米六左右身高的瓦剌王子,习以为常的坐了下来,仿佛这是他该有的特权。

  “老板呢,给我们滚出来,要不然把你们店砸了。”

  酒楼老板立马弯着腰,唯唯诺诺的跑出来。

  瓦剌护卫抓住他的领子。

  “把好吃的,全部拿出来!”

  “是是是,大人们息怒,息怒。”

  ……

  二楼。

  李承泽手里的瓜子停了。

  他偏过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碎桌子,碎碗碟,一个书生躺在地上,十几个瓦剌护卫拎着刀站在中间,威胁着老板。

  周副将的花生米也不抛了,一把拍在桌上,椅子往后一推,半个身子已经站了起来。

  “殿下……这应该是草原和谈使团。”

  李承泽嗯了一声,他看着楼下那个躺在碎木头里的书生和缩着脖子的老板。

  紧接着,李承泽把最后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壳。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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